第27章 草原猎杀 三日惊魂
草原的夜，比长城内更黑、更冷。
扶苏勒住战马，让百人队在背风的山坳中休整。出发已三个时辰，他们往东北方向深入了约八十里。这里已经超出了秦军日常巡防的范围。
“陛下，为何选这个方向？”项羽低声问。他右臂重新包扎过，但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
“因为匈奴人不会想到。”扶苏展开简陋的羊皮地图——这是临行前蒙恬塞给他的，上面标注了方圆三百里的水源和地形，“冒顿熟悉草原，一定会在西边或北边设伏。我们反其道而行，先向东，再折向北。”
苏角蹲在地上，用匕首划出痕迹：“但我们的干粮只够三天。若三天内找不到冒顿，或被他拖住……”
“不用找。”扶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会来找我们。”
“为何？”
“因为他输不起。”扶苏收起地图，“连输两局，若第三局再输，他在草原的威信就完了。所以他必须赢——不是通过猎杀，就是通过拖延。拖到三天期满，算平局，他至少能保住颜面。”
项羽恍然大悟：“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躲避，是引诱？”
“对。”扶苏起身，“但要小心，冒顿是草原狼王，最擅长围猎。我们要做的是……做一只带刺的猎物。”
他分配任务：苏角带三十人，连夜在营地周围布设绊马索和陷阱；项羽带三十人，分三队在外围轮流警戒；其余人休息，寅时拔营。
午夜，寒风刺骨。
扶苏裹着羊皮大氅，靠在一块岩石后假寐。他其实睡不着——这是真正的生死考验，比攻咸阳、平六国更凶险。在战场上，你有千军万马；在这里，你只有一百人。
他想起了齐睿时代读过的那些草原战争史：冒顿围汉高祖于白登，匈奴铁骑横扫欧亚，蒙古人建立世界帝国……草原民族的优势在于机动、在于凶悍、在于对环境的天生适应。
而农耕文明的军队深入草原，往往陷入被动。
“但我不只是扶苏。”他心中默念，“我有两千年的军事智慧。我知道骑兵的弱点，知道草原作战的要点。”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应和声——不是狼，是模仿狼嚎的匈奴斥候！
“敌袭！”警戒的士兵高喊。
几乎同时，营地外围传来惨叫——是苏角布设的陷阱被触发了。
扶苏拔剑跃起：“不要乱！按预定计划，向西撤！”
百人队训练有素，迅速上马。他们熄灭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向西疾驰。
身后，匈奴追兵如影随形。黑暗中看不清人数，但从马蹄声判断，至少三百骑。
“陛下，这样跑不是办法！”项羽策马与扶苏并行，“马匹体力有限，不如回头打一场！”
“不行。”扶苏冷静分析，“冒顿敢追，必有后手。前面可能有埋伏。”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停！”扶苏急勒马。
前后夹击，他们被包围了。
火光照耀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出列——正是冒顿。他身边跟着那两个中原人，此刻摘下了头盔，露出真容。
“李由？！”苏角惊呼。
其中一人，竟是本该在咸阳的廷尉丞李由！
“陛下，”李由在马上拱手，声音复杂，“别来无恙。”
扶苏心中巨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原来是李卿。怎么，咸阳的官太小，要去匈奴当军师了？”
李由苦笑：“陛下何必讽刺。臣……有不得已的苦衷。”
另一人笑道：“扶苏小儿，没想到吧？你信任的李斯之子，早就是我们的人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阴鸷。扶苏不认识他，但项羽失声道：“赵成？！”
赵成——赵高的堂弟，当年函谷关守将。城破后不知所踪，原来投了匈奴。
“正是本将。”赵成狞笑，“你杀我堂兄，灭我赵氏，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冒顿抬手制止他们的争吵，看向扶苏：“皇帝陛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投降，本单于保你不死，还可封你做个草原王；二，顽抗，本单于用你的头骨做酒器。”
扶苏环视四周。前后各有三百骑，总共六百匈奴精锐。自己这边一百人，虽都是禁卫高手，但人数悬殊。
而且……李由叛变，意味着咸阳内部还有隐患。
“单于好算计。”扶苏缓缓道，“用比箭、比武吸引注意，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策反朕的重臣，设下死局。”
“兵不厌诈。”冒顿得意，“现在，选吧。”
扶苏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朕选……三。”
“三？”
“杀出去。”扶苏剑指李由，“而且，朕要带李卿的人头回咸阳。”
话音落，他突然策马前冲，不是冲向冒顿，而是冲向李由！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谁都以为皇帝会突围，没想到他竟主动进攻，而且目标明确——叛徒！
“保护陛下！”项羽、苏角同时怒吼，率队跟上。
百人队如尖刀般刺向匈奴阵型。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直取李由所在位置。
李由大惊，拨马欲退。但赵成拦在他身前：“怕什么？他只有一百人！”
话虽如此，秦军这百人的战斗力远超想象。他们用的不是普通刀剑，而是特制斩马刀——刀身厚重，专砍马腿。
第一轮冲锋，就有三十多匹匈奴战马被砍倒，骑士摔落，被后续秦军践踏。
“散开！用弓箭！”冒顿急令。
但距离太近，弓箭来不及施展。秦军已冲入阵中，与匈奴骑兵短兵相接。
扶苏的目标始终是李由。他避开赵成的长戟，太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李由咽喉！
“铛！”
一柄弯刀架住了太阿剑。是冒顿的亲卫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匈奴勇士。
“你的对手是我。”那人用生硬的秦语说。
扶苏冷笑，手腕一翻，剑走偏锋——不是刺，是削！剑锋划过马颈，战马嘶鸣倒地。
那勇士翻身落马，扶苏第二剑已到！
但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扶苏急闪，箭擦肩而过，带起一蓬血花。
射箭的是赵成。他躲在阵后，专门放冷箭。
“卑鄙！”项羽怒吼，连射三箭，逼退赵成。
战场上已乱成一团。秦军虽然勇猛，但人数劣势越来越明显。百人队已伤亡近半，而匈奴骑兵源源不断涌来。
“陛下，撤吧！”苏角浑身是血，左臂被砍了一刀，“再打下去，都得死在这！”
扶苏看着不远处的李由——那人正被几个匈奴兵保护着后撤。
“追！”他咬牙，“不杀此贼，朕绝不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东方地平线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马蹄声如雷，至少上千骑！
“援军？！”项羽惊喜。
但来的不是秦军——那些骑士身穿皮甲，头戴毡帽，是典型的草原部落装束。但他们的旗帜……不是匈奴狼旗，而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是东胡人！”有匈奴兵惊呼。
东胡，匈奴东部的强大部落，一直与匈奴不和。冒顿弑父夺位后，曾发兵征讨东胡，但未能彻底征服。
东胡骑兵如狂风般卷入战场，不分敌我，见人就砍。但他们明显更针对匈奴人——为首的东胡首领，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手中巨斧挥舞，直扑冒顿！
“乌维！你找死！”冒顿怒吼，挺矛迎战。
扶苏看得目瞪口呆。东胡人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时机如此巧妙？
“陛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扶苏转头，看见一张满是尘土却笑容灿烂的脸——是陈平！
“陈平？！你怎么……”
“臣奉陛下密令，联络东胡已三月。”陈平压低声音，“东胡王乌维早想报复冒顿，臣许他：若助陛下脱困，大秦与东胡结盟，共抗匈奴，并开放边市。”
原来如此！扶苏心中震撼。他确实给过陈平“便宜行事”的权力，但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有如此胆略，敢深入草原，说动东胡出兵！
战局瞬间逆转。东胡一千五百骑兵加入，与秦军残部合击匈奴。冒顿虽勇，但两面受敌，渐渐不支。
“单于！撤吧！”赵成急喊，“再打下去，东胡人越来越多！”
冒顿看着混乱的战场，又看看远处的扶苏，眼中闪过不甘。但他知道，今日已杀不了扶苏了。
“撤！”
匈奴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东胡人还想追，被陈平拦住：“穷寇莫追。”
战场渐渐平静。血腥味弥漫，地上躺着数百具尸体——有秦军，有匈奴，也有东胡人。
扶苏下马，走到陈平面前，重重拍他的肩：“好！立此大功，朕封你为关内侯！”
“臣不敢居功。”陈平躬身，“若非陛下信任，赐臣密令，臣也不敢行此险计。”
东胡王乌维策马过来，打量扶苏：“你就是大秦皇帝？比我想象的年轻。”
扶苏拱手：“多谢乌维王救命之恩。大秦承诺，绝不食言。”
乌维大笑：“好！我就喜欢爽快人！不过……”他看向退去的匈奴，“冒顿不会罢休。这次他吃了亏，定会报复。”
“那就让他来。”扶苏眼中寒光一闪，“但下一次，就不是千人对千人了。”
他转身，看向被秦军俘虏的十几个人——其中有李由，有赵成，还有几个匈奴将领。
李由被绑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赵成还在挣扎怒骂。
“李由，”扶苏走到他面前，“朕待你不薄，你父亲李斯，朕也未杀。为何叛朕？”
李由抬头，眼中含泪：“陛下……臣的父亲，三个月前……在咸阳病故了。”
扶苏一怔。李斯死了？他怎么不知道？
“不是病故。”陈平低声道，“臣查过了，是杜仓派人下的毒。因为李斯支持新政，得罪了老派法家。”
原来如此。李由叛变，是为父报仇。
“那你为何不告诉朕？”扶苏问。
“告诉陛下又如何？”李由惨笑，“杜仓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陛下能为了一个罪臣之子，杀元老重臣吗？”
扶苏沉默了。他确实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新政推行需要平衡各方势力，杜仓虽守旧，但影响太大。
“所以你就投了匈奴？借胡人之手报仇？”项羽怒道，“你可知道，匈奴若入中原，要死多少百姓？！”
李由低头不语。
“赵成，”扶苏转向另一个叛徒，“你呢？也是为了报仇？”
赵成狞笑：“不错！你杀我堂兄，灭我赵氏，此仇必报！今日落在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错了。”扶苏摇头，“赵高是自取灭亡，非朕杀之。至于赵氏……若你不叛，朕本打算赦免。现在，晚了。”
他不再看两人，转身下令：“全部押回咸阳。李由……交给廷尉审。赵成，悬首长城，以儆效尤。”
“诺！”
回程的路上，扶苏一直在想李由的话。新政推行，触动利益，必遭反噬。杜仓敢毒杀李斯，就敢做更多事。
而李由的叛变，更敲响警钟——朝中还有多少隐患？多少人对新政不满？多少人暗中勾结外敌？
“陛下，”陈平策马跟上，“臣有一计，或可清除朝中隐患。”
“讲。”
“借这次李由叛变之事，彻查朝中所有与匈奴有来往的官员。凡有嫌疑者，一律审查。同时……设立监察司，直属陛下，专司监督百官，尤其针对反对新政者。”
这是特务机构。扶苏皱眉：“会不会……太过？”
“乱世用重典。”陈平道，“陛下新政是为万民，若被小人破坏，岂非前功尽弃？监察司可秘密行事，只查证据，不滥杀无辜。”
扶苏沉思良久，最终点头：“准。此事由你负责。但记住——依法办事，不得冤屈好人。”
“臣明白。”
回到长城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蒙恬率众将在关前跪迎，见扶苏平安归来，老将军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有罪！未能护卫周全……”
“起来。”扶苏扶起他，“是朕让你守关的，何罪之有？而且……这一趟，收获颇丰。”
他看向身后俘虏，又看向并辔而行的乌维：“东胡王愿与我大秦结盟，共抗匈奴。这是大功一件。”
蒙恬惊喜：“当真？”
乌维大笑：“我乌维说话算话！不过……大秦皇帝，你也得说话算话。边市、铁器、盐茶，一样不能少！”
“放心。”扶苏道，“朕已命人在九原设边市，十日内开市。东胡所需，优先供给。”
当夜，长城大宴。
但扶苏只坐了半个时辰，就离席回营。他召来蒙恬、陈平、项羽、苏角四人。
“三件事。”扶苏开门见山，“一，与东胡结盟之事，由蒙将军全权负责。要快，要实，让乌维看到诚意。”
“诺！”
“二，陈平设立监察司，先从李由案查起。朝中凡与匈奴有染者，一个不漏。但要秘密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臣领旨！”
“三，”扶苏看向项羽和苏角，“你二人此次立下大功。项羽升为校尉，领五千骑；苏角升为都尉，领三千骑。但职务先不调整，朕另有安排。”
两人跪谢：“谢陛下！”
“还有，”扶苏最后道，“秋后北伐之事，照常准备。但目标要调整——不是消灭匈奴，是削弱冒顿，扶植亲秦势力。我们要的，是一个分裂的草原，不是一个统一的强敌。”
众将恍然。这才是真正的战略——分化瓦解，以夷制夷。
“都退下吧。”扶苏挥手，“朕累了。”
众人退去后，扶苏独自站在营帐外。草原的夜空，星河灿烂。
他想起了很多事：齐睿时代的和平，扶苏记忆中的战乱，以及现在这个正在被他改变的世界。
“李斯死了……”他喃喃自语。
那个曾经篡改遗诏、陷害忠良，又晚年悔悟、冒险送信的复杂人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不是死在刑场，是死在阴谋中。
这就是政治，残酷而真实。
“陛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陈平去而复返，“臣还有一事禀报。”
“说。”
“李由在被押走前，偷偷给了臣这个。”陈平递上一卷帛书，血迹斑斑，“他说……这是杜仓与朝中老臣密谋反对新政的名单，以及……他们与各地旧贵族勾结的证据。”
扶苏展开帛书，越看脸色越沉。
名单很长，涉及三公九卿中的六人，郡守十三人，还有各地豪强二十七家。他们计划在秋收时，以“新政扰民”为借口，联名上书，逼扶苏罢新政、诛“新党”。
而所谓“新党”，就是以蒙毅、冯劫、章邯，以及陈平这些支持新政的官员。
“好，很好。”扶苏将帛书投入火盆，“朕还没动手，他们倒先来了。”
火焰升腾，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陈平，监察司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查清这份名单。记住——要证据确凿，要一击致命。”
“臣明白。”陈平顿了顿，“那李由……”
“按律审。”扶苏闭眼，“但……留他一命。发配蜀地，永不叙用。”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仁慈。
陈平躬身退下。
扶苏望着燃烧的火焰，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也涌起一股决绝。
新政之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他已无退路。
为了大秦，为了百姓，也为了……那个他承诺要创造的太平盛世。
这一局，他必须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草原的风吹过长城，带着血腥，也带着希望。
而远方的咸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宣治元年的秋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