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十年一瞬
永昌十年,春。
长安城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从天空俯瞰——当然,此时还没有人能从天空俯瞰,但如果有的话——他们会看到:城市中心依然是传统的宫殿群,红墙金瓦,巍峨庄严。但以皇城为圆心向外辐射,城市的肌理已经悄然改变。
笔直宽阔的水泥马路取代了过去的石板街巷。道路两旁,整齐的电线杆如卫兵般矗立,电线在空中交织成网。入夜后,路灯次第亮起,不是昏黄的灯笼或油灯,而是明亮的电灯,将主要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许多建筑的屋顶上,竖起了奇怪的金属框架——那是“无线电天线”,用于接收和发送无线电报。虽然有线电报网络已经覆盖所有郡县,但无线电报正在试验中,格物院声称“未来信息将脱离电线,在空气中传递”。
城市的边缘,巨大的工厂区日夜轰鸣。蒸汽机与电动机并存,烟囱与输电塔并立。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水泥厂……这些十年前还陌生的词汇,如今已是长安人生活的一部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横跨渭河的铁桥——全钢结构,上下两层,上层跑马车和行人,下层跑火车。每天有数十趟列车从桥上驶过,将货物和旅客送往四面八方。
而这一切变化,仅仅用了十年。
---
三月十五,太极殿早朝。
朝臣的构成与十年前已有很大不同。虽然仍有白发苍苍的老臣,但更多是四十岁上下的中生代,甚至出现了几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面孔——他们大多毕业于新式大学院,通过科举与荐举结合的新制度进入朝堂。
“启奏陛下,”新任户部尚书杜如明(虚构人物)出列,“永昌九年全国岁入统计已出:总额三亿八千万两白银,较永昌元年增长两倍有余。”
殿内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三亿八千万两——这是什么概念?十年前,一亿两千万两已是盛世;二十年前,扶苏刚即位时,国库年入不过三千万两。
“主要增长来自三方面。”杜如明继续奏报,“其一,工商业税收占六成,首次超过农业税。其二,铁路、电报、电力等国营产业利润大增,贡献三成。其三,海外贸易关税,占一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全国识字率已从永昌元年的不足一成,提升至三成五。其中十二至二十五岁青年,识字率超过六成。”
数字背后,是一个正在经历剧变的社会。
扶苏微微颔首,问:“教育投入呢?”
“永昌元年至今,累计投入教育经费一亿两千万两。”杜如明答道,“全国建成蒙学堂十二万所,中学堂三千所,大学院增至十八所。在校学生总数,已突破五百万。”
五百万学生——几乎相当于十年前大秦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有老臣忍不住低语:“这么多读书人,将来何处安置?”
“何处不能安置?”扶苏听到了,朗声道,“工厂需要懂技术的工匠,铁路需要会算账的调度,衙门需要识字的吏员,军队需要懂地理的参谋……五百万?朕觉得还不够。永昌二十年,朕要看到一千万学生。”
他转向工部尚书:“格物院最近有什么新进展?”
工部尚书出列,难掩兴奋:“回陛下,沈光博士主持的‘电动机小型化’项目已成功。新型电动机只有磨盘大小,但功率足够驱动一辆马车。格物院正在试制‘电动汽车’,不用马匹,不用铁轨,可在普通道路行驶。”
“好。”扶苏眼睛一亮,“还有呢?”
“无线电报试验成功,最远传输距离已达五百里。墨翟大师建议,在沿海建立无线电报站,与远洋船队保持联络。”
“准。”
“另外,”工部尚书压低声音,“‘那件事’……也有了进展。”
朝臣们好奇地竖起耳朵,但工部尚书没有明说。
只有扶苏和少数核心重臣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飞天。
---
退朝后,扶苏来到皇家格物院深处的“天工坊”。
这是整个大秦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之一,外围由禁军三层把守,内部工作人员全部经过严格审查。坊内分为十几个区域,有的研究空气动力学,有的试验新型材料,有的计算燃料配方……
中心区域,一座巨大的棚屋内,停放着一个怪异的机器。
它有着鸟一样的翅膀,但翅膀是木架蒙布的;身体像一条船,但船底装着轮子;尾部有方向舵,前方有螺旋桨——不是水中的螺旋桨,而是空中的。
这就是“飞行器”原型。
“陛下。”满头白发的墨翟迎上来,虽然年近九十,但精神矍铄——这得益于格物院最新的医学成果和养生之道。
“墨先生,进度如何?”扶苏看着那个机器。
“第三十七次试飞定于明日。”墨翟眼中闪着孩童般的光,“这次改进了机翼角度,加强了结构,换了更轻的木材。老臣计算过,只要能持续飞行三百丈,就证明理论可行。”
“试飞员还是王离的孙子?”
“是,王小将军胆大心细,是最好的试飞员。”
王离,当年的老将,如今已作古。但他的孙子王腾(虚构人物)继承了家族的勇武,却对军事兴趣不大,反而痴迷机械,自愿成为飞行器的试飞员。
扶苏走近飞行器,抚摸它光滑的木制表面。他知道,这个笨拙的机器,将是人类征服天空的第一步。
“安全措施做好了吗?”他问。
“做了降落伞,试飞场铺了沙地,医师随时待命。”墨翟顿了顿,“但是陛下……飞天之事,毕竟危险。老臣担心,万一……”
“没有万一。”扶苏平静道,“飞天是人类必然要走的路。今天可能失败,明天可能失败,但总有一天会成功。而大秦,必须第一个成功。”
他抬头,透过棚屋的缝隙看向天空:
“大地已经连通,海洋正在征服。下一步,自然是天空。”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才是星辰。”
---
第二天,长安西郊的试飞场。
禁军清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许多百姓远远聚集在山坡上,想看看“铁鸟飞天”的奇景。
场中央,那架被戏称为“大鹏号”的飞行器已经就位。王腾穿着特制的飞行服——其实是加厚的棉衣,戴着头盔,正在做最后检查。
扶苏亲临现场,站在观测台上。太子、陈平、沈光、墨翟等人陪在左右。
“开始吧。”扶苏下令。
王腾爬进驾驶舱——那只是一个简陋的座位,前面有操纵杆和几个仪表。地勤人员推动飞行器,顺着铺设的木轨加速。
速度越来越快。
到达轨道尽头时,王腾拉动操纵杆。
机头抬起。
轮子离开地面。
一尺、两尺、三尺……
飞行器摇摇晃晃地升空了!
山坡上传来百姓的惊呼,观测台上众人屏住呼吸。
飞行器艰难地向前飞,高度保持在十丈左右,速度……很慢,比马跑得还慢。但它确实在飞,没有掉下来。
一百丈、两百丈……
王腾努力保持平衡,但飞行器开始晃动。这是气流的干扰,也是控制系统的不足。
“稳住!”墨翟不由自主地喊出声。
但飞行器还是开始下降。王腾试图拉起机头,但动力不够。
最终,在飞行了约两百五十丈后,飞行器重重地落在地上,滑行一段距离后侧翻。
地勤人员飞奔过去。
扶苏的心提了起来。
片刻后,王腾从残骸中爬了出来,虽然一瘸一拐,但挥着手表示自己没事。
观测台上爆发出欢呼。
“成功了!虽然只有两百五十丈,但成功了!”沈光激动得跳起来。
墨翟老泪纵横:“两百五十丈……证明理论是对的!鸟能飞,人也能飞!”
扶苏长长舒了口气,然后露出微笑:“赏。所有参与人员,重赏。王腾封‘飞骑尉’,赐千金。”
他转向工部尚书:“追加经费,扩大团队。朕要看到能飞五百丈、五千丈、五万丈的飞行器。”
人类飞天的时代,在这一天,由大秦开启。
---
永昌十年夏,另一项影响深远的变革在民间悄然发酵。
六月初三,洛阳。
“洛阳报业大楼”竣工剪彩。这不是官府的建筑,而是一群民间商人、文人合资兴建。大楼里将入驻七家报社,出版十三种报纸——有官方的《大秦公报》,也有民间的《洛阳商报》《文华报》《格物新知》等等。
剪彩仪式上,一位中年学者发表了演讲:
“报纸者,民之口舌,国之耳目。朝廷政令,赖报纸而通传天下;民间疾苦,赖报纸而上达天听。永昌以来,陛下废言禁、开报禁,实乃千古明君之举!”
台下掌声雷动。
人群中,一个老人对孙子低声说:“你爷爷年轻时,私下传抄诗文都可能入狱。现在倒好,报纸上批评官员的文章都敢登。”
孙子好奇:“那朝廷不管?”
“管,但不是禁。”老人笑道,“陛下说了,‘言之有理,闻者足戒;言之无理,自取灭亡’。只要不造谣、不谋逆,说什么都行。”
这就是永昌十年的舆论环境:前所未有的宽松。
报纸的普及,加上电报网络的支撑,让信息传递速度发生了革命性变化。长安发生的事,三天后广州就能见报;江南的水灾,当天就能传到朝廷。
信息透明带来了监督,也带来了效率。
更带来了……思想的碰撞。
七月,一场著名的辩论在《文华报》上展开。
一方是传统儒家学者,坚持“祖宗之法不可变”。
一方是新式学者,主张“与时俱进,革故鼎新”。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报纸销量大增。最后连扶苏都在朝会上被问及看法。
“诸卿以为呢?”扶苏反问。
朝臣们各执一词。
扶苏笑了:“朕看两方都有道理,也都有偏颇。祖宗之法,精华要继承,糟粕要抛弃。与时俱进,但不能丢了根本。这其中的度,需要智慧去把握。”
他顿了顿,说出一段后来被无数报纸引用的话:
“大秦的强盛,不在固守某种学说,而在包容所有真理。
儒家的仁政,道家的自然,法家的严明,墨家的兼爱,格物的求真——凡有益于国家、有利于百姓的,皆可为大秦所用。
这就是永昌时代的精神:海纳百川,与时偕行。”
这段话被迅速传播,成为新时代的思想纲领。
---
永昌十年秋,大秦的疆域没有继续扩张,但影响力却在全球蔓延。
在波斯湾,大秦的远洋船队建立了永久性港口“安西港”(今霍尔木兹海峡附近)。港口不仅是贸易站,更是文化站:设有学堂、医院、图书馆,向当地人传授秦文、秦医、秦技。
在红海,另一座港口“定远港”(今吉布提附近)已经运营三年。从这里,大秦的商船可以直航非洲东岸,与斯瓦希里城邦贸易,甚至绕过好望角,试探大西洋。
在印度洋,大秦的海军定期巡航,打击海盗,保护商路。沿途的王国、城邦,要么成为藩属,要么签订贸易协议。大秦不轻易动武,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支装备了蒸汽铁甲舰、有线电报、新式火炮的舰队,有着毁灭性的力量。
而最深远的影响,来自一套系统的建立。
十月,扶苏批准了《大秦标准体系》。
包括:
·标准时间:以长安午时为基准,将全球划分为二十四个时区。
·标准度量:米、千克、秒为基本单位,统一所有度量衡。
·标准语言:秦语为官方语言,但保留地方语言,推行双语教育。
·标准文字:简体秦字为书写标准,推广至所有藩属。
·标准律法:《秦律》为基础,结合各地习惯法,形成《万国通法》草案。
这套标准,将在大秦本土强制推行,在藩属国逐步推广,在友好国家建议使用。
“标准的意义,在于降低交流成本。”扶苏在御前会议上解释,“如果全世界都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度量、同样的语言,贸易会更顺畅,合作会更紧密,理解会更容易。”
“这比武力征服更持久,更深入。”
陈平感慨:“陛下,这真是……千古未有之宏图。”
扶苏却摇头:“还不够。这只是技术层面的统一。真正难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真正难的是人心的统一,是价值观的融合,是文明内核的认同。
那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
而幸运的是,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永昌十年冬,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扶苏独自站在未央宫最高处,看着雪花飘落。十年了,他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三十岁的模样。但眼神深处,那沉淀了八十多年岁月——或者说,永恒岁月——的沧桑,越来越深。
太子悄悄走来,为他披上大氅。
“父皇,天冷了。”
“嗯。”扶苏没有回头,“十年了,你觉得大秦变了吗?”
“天翻地覆。”
“百姓呢?幸福吗?”
“儿臣巡视各郡,所见所闻……多数百姓的日子确实好了。有电灯,有铁路,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官医。但……”太子犹豫。
“但什么?”
“但变化太快,有些人跟不上。”太子低声道,“老工匠被新机器取代,传统商人被工厂冲击,旧式文人被新学挤压……他们迷茫,甚至怨恨。”
扶苏沉默良久。
“这是进步的代价。”他缓缓道,“但朝廷有责任减轻这种痛苦。传旨:设立‘转业培训所’,教老工匠操作新机器;设立‘小商户扶助基金’,帮传统商人转型;设立‘旧学研究院’,让传统学问得以保存研究。”
“不能因为要向前走,就丢下跟不上的人。”
太子躬身:“儿臣明白了。”
雪花落在扶苏肩头,他没有拂去。
“十年,对普通人是一代。”他轻声说,“对朕……只是一个开始。”
“朕还要看下一个十年,下个百年,下个千年。”
“看电力如何照亮世界,看飞行器如何征服天空,看轮船如何连通海洋,看文明如何融合升华。”
“直到……”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那片浩瀚的海洋,“直到大秦的旗帜,插遍这个星球的每个角落。”
“直到人类真正成为一个整体。”
“直到我们准备好……”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太子的肩:
“迈向星辰大海。”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殿,覆盖了长安,覆盖了这个正在经历剧变的帝国。
但覆盖不了的,是那已经点燃的文明之火。
是那已经启动的历史车轮。
是那个永恒守望者,眼中不灭的光芒。
永昌十年,只是永恒长卷中的一个章节。
而故事,还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