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龙旗越葱岭 暗火燃波斯
宣治十五年,六月。葱岭(帕米尔高原),明铁盖达坂。
这里是大秦西域铁路的终点——暂时。海拔近五千丈的垭口,狂风如刀,卷起砂石打在脸上生疼。但此刻,垭口两侧却人声鼎沸,上万民夫、工程兵、护卫军卒聚集于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垭口正中那最后一根枕木上。
“起——!”工头嘶哑的吼声在稀薄的空气中飘散。
百名壮汉喊着号子,将最后一根三丈长的钢轨抬起,缓缓挪向预留的卡槽。钢轨上系着红绸,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落——!”
钢轨轰然入槽,严丝合缝。
“上铆钉——!”
铁锤砸击声如雷鸣般在群山中回荡。十二枚碗口粗的钢铆钉,将这段连接东西的“天路”牢牢锁定在冻土之上。
“成了!成了!”欢呼声如山洪暴发。许多人跪倒在地,亲吻冰冷的钢轨,泪流满面。五年,从长安到葱岭,三千里铁路,穿越戈壁、沙漠、雪山、峡谷,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汗,终于在此刻,接通了最后一段。
郑和站在垭口东侧的高台上,裹着厚重的皮裘,面庞被高原紫外线灼得黝黑皲裂。他没有欢呼,只是静静望着脚下蜿蜒如巨龙的铁路线。这条钢铁动脉从长安一路西来,穿过河西走廊,绕行塔克拉玛干南缘,翻越天山支脉,最终抵达这世界屋脊的隘口。
从此,关中的粮食十天可抵西域,西域的战马五天可至长安。大秦对葱岭以西的影响力,将从“遥制”变为“实控”。
“大都护,”副将王离策马上前,难掩激动,“铁路通了!按计划,三日后第一列试运行列车将从疏勒发车,五日后抵达此地!届时,我们就可将囤积在疏勒的军械粮秣,源源不断运过葱岭!”
郑和点头:“帕提亚那边有什么动静?”
“据探子报,帕提亚东部总督已调集三万军队,陈兵于乌泞水(阿姆河)西岸,距此三百里。同时,暗火教残部在波斯故地(帕提亚境内)活动频繁,似有煽动叛乱之意。”
“他们怕了。”郑和冷笑,“铁路一通,大秦铁骑随时可越葱岭。帕提亚的东境,再无宁日。”
“那我们是否要趁势西进?一举拿下乌泞水以东的肥沃之地?”
“不急。”郑和摆手,“铁路刚通,需稳固后方。且陛下有旨:西域以稳为主,西进需待时机。我们要做的,是先让铁路‘活’起来——运货,运人,运商队。让葱岭以西的邦国看到,跟着大秦有肉吃;让帕提亚的百姓看到,东边的邻居带来的不是刀剑,是丝绸和茶叶。”
“可帕提亚大军压境……”
“那是做样子。”郑和望向西方,“帕提亚西面要防罗马,内部王权不稳,东部总督不敢真打。我们只需在垭口西侧修建要塞,屯兵五千,以示决心即可。真正的较量,不在战场,在这里——”
他跺了跺脚下的钢轨。
“铁路延伸到哪儿,大秦的秩序就到哪儿。帕提亚可以挡住军队,但挡不住商队,挡不住移民,挡不住‘秦半两’(大秦铜钱)和秦语。十年,最多二十年,乌泞水以东,将尽是大秦之民。”
王离恍然。这是比战争更漫长、却也更彻底的征服。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东方奔来,信使滚鞍下马:“大都护!长安急报!”
郑和接过,是一份盖着皇帝玉玺的密旨。他展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意。
“陛下圣明。”
“何事?”王离问。
“陛下旨意:铁路既通,当立碑纪功。命我等在垭口最高处,立‘定西碑’,刻所有殉路将士及有功民夫之名,永镇山河。同时……”他顿了顿,“封我为‘定西侯’,总领葱岭东西军政,有专断之权。”
“恭喜大都护!”王离及周围将官纷纷贺喜。
郑和却摇头:“非喜也,重担也。陛下这是把整个西域,都压在我肩上了。”
他收起密旨,望向垭口西侧。那里是连绵的雪山和深谷,再往西,是广袤的中亚草原和波斯高原。
一条铁路,就像一柄长剑,已经刺穿了亚洲的脊梁。
接下来,是要让这柄剑,稳稳地握在大秦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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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波斯高原,帕提亚帝国东部,尼萨城。
这座城市曾是帕提亚帝国的发源地,如今虽已不是都城,仍是东部重镇。但此刻,尼萨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不安。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日多了一倍,集市早早收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城东,总督府。
东部总督米特拉达梯(与历史人物同名但非同一人)焦躁地在议事厅里踱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那是年轻时与罗马军团厮杀留下的勋章。
“大秦的铁路……真的修到葱岭了?”他第三次问探子。
“千真万确,总督大人。”探子伏地颤抖,“小人亲眼所见,他们在明铁盖达坂铺设了最后一根钢轨。如今,从长安到葱岭,火车畅通无阻。疏勒囤积的物资,正日夜不停地运往垭口。”
米特拉达梯一拳砸在桌上:“这群东方蛮子!他们想干什么?要把铁路修到泰西封(帕提亚首都)吗?!”
“总督息怒。”幕僚小心翼翼道,“大秦虽强,但距此万里,补给线漫长。我们只需固守乌泞水天险,他们过不来。”
“过不来?”米特拉达梯冷笑,“铁路是什么?是血管!他们现在可以把兵员、粮草、军械,源源不断送到葱岭脚下。以前他们征伐西域,靠的是骆驼和马,走一趟要数月,补给艰难。现在呢?十天!十天内,一支万人军团就能从关中开到葱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时在边境集结大军,而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这才是铁路最可怕之处——它改变了战争的时间和空间。
“那……我们是否要抢先动手?趁他们立足未稳,摧毁铁路?”
“怎么摧毁?”米特拉达梯指着地图,“铁路在葱岭东侧,我们要翻越雪山才能攻击。且大秦在铁路沿线驻军数万,戒备森严。去多少死多少!”
议事厅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力——那是一种面对全新战争形态的茫然。
就在这时,侍卫来报:“总督,城外有一黑袍人求见,自称……‘暗火教大祭司’。”
厅内众人脸色一变。
暗火教,这个近年兴起的神秘教派,在波斯东部活动频繁。他们宣扬“纯净之火”,仇视一切帝国和既有秩序,多次煽动农民暴动,刺杀官员。帕提亚朝廷视其为心腹大患,多次剿杀,但其根基深厚,屡禁不止。
“他敢来见我?”米特拉达梯眼中闪过厉色,“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些老鼠想干什么。”
片刻后,一个黑袍人步入议事厅。他戴着银面具,身形瘦高,走路无声,像一道影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灰蓝色,如冬季的冰湖,没有任何温度。
“尊敬的总督大人,”黑袍人声音经过面具过滤,带着金属颤音,“我代表‘净火’,向您致意。”
“少来这套。”米特拉达梯冷冷道,“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找本督何事?”
“为了共同的敌人。”黑袍人缓缓道,“大秦。”
厅内气氛一凝。
“大秦的铁路已经修到您的家门口。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商队、移民、军队,就会如潮水般涌来。届时,帕提亚的东方疆域将不复存在,您这位总督……恐怕也要成为历史的尘埃。”
“挑拨离间?”米特拉达梯嗤笑,“你们这套,在西域已经玩砸了。”
“那是因为西域的统治者太蠢。”黑袍人毫不动怒,“但您不同,您是身经百战的名将,您看得清形势。大秦要的不是贸易,是领土。他们的皇帝野心勃勃,要建立一个从东海到地中海的庞大帝国。帕提亚,是挡在他们路上的第一块石头。”
米特拉达梯沉默。这些话,其实也是他心中所想。
“你们想怎么做?”
“合作。”黑袍人道,“我们暗火教在波斯东部、中亚草原、甚至大秦西域,都有眼线和势力。我们可以为您提供情报——大秦军队的调动、铁路的弱点、边境关隘的布防。我们还可以在后方制造混乱,牵制大秦的注意力。”
“条件呢?”
“很简单。”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事成之后,乌泞水以东的土地归您,您甚至可以自立为王。而我们……只需要一片‘净土’,传播我们的教义。”
米特拉达梯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算计。让我去和大秦拼命,你们坐收渔利。等两败俱伤,你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建立你们的‘纯净国度’?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猛地拔剑,指向黑袍人:“来人!拿下这个邪教徒!”
侍卫一拥而上。但黑袍人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一叹:“可惜。”
话音未落,他袖中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啊——!”众人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待视力恢复,黑袍人已不见踪影,只有地上留下一枚燃烧的黑色令牌,火焰是诡异的绿色。
“追!”米特拉达梯怒喝。
但哪里还有踪影。
“总督,”幕僚低声道,“此人……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米特拉达梯面色阴沉,“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大秦,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那里是连绵的兴都库什山脉,山脉背后,就是大秦新通的铁路。
“传令各军:加强乌泞水防线,增筑堡垒。同时……”他顿了顿,“派人秘密接触暗火教。告诉他们,合作可以,但我要看到诚意——先给我弄到大秦铁路的详细图纸,还有他们在葱岭驻军的布防图。”
“总督,与暗火教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我知道。”米特拉达梯打断他,“但老虎能帮我们咬人。等咬死了大秦这头更凶的猛兽,我们再慢慢收拾老虎。”
幕僚不敢再言。
米特拉达梯望着东方,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东方谚语:“饮鸩止渴”。
可眼下,不饮这杯毒酒,或许连止渴的机会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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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葱岭西麓,乌泞水东岸。
一座新的要塞正在拔地而起。要塞依山而建,控制着通往葱岭垭口的唯一通道。要塞上飘扬着黑水龙旗,以及新制的“定西军”战旗。
郑和站在要塞最高处,用千里镜观察对岸。乌泞水宽约百丈,水流湍急。对岸,帕提亚的堡垒和军旗清晰可见。
“大都护,探子回报,帕提亚军近日调动频繁,似在加固工事。”王离禀报。
“意料之中。”郑和放下千里镜,“铁路通了,他们睡不着了。”
“还有一事……”王离犹豫了一下,“近日边境屡有商队遭劫,凶手行踪诡秘,不留活口。幸存者说,袭击者穿黑袍,用弯刀,杀人后还会放火烧尸。”
“暗火教。”郑和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在西域受挫,跑到帕提亚境内继续作恶。”
“是否要越境清剿?”
“不可。”郑和摇头,“那是帕提亚领土,我们越境,等于宣战。但……”他话锋一转,“若他们敢过河,踏上大秦疆土,那就格杀勿论。”
正说着,一名校尉匆匆来报:“大都护!要塞外抓获一名奸细!他自称有重要情报,要面见大都护!”
“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波斯人被押上。他见到郑和,立刻跪倒,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将军!救救我!我是尼萨城的商人,被暗火教追杀!我有重要情报——他们……他们要炸铁路!”
郑和瞳孔一缩:“细说!”
波斯商人喘息着道:“暗火教与帕提亚总督勾结,计划在十日后,趁月黑风高,派死士潜入葱岭,炸毁明铁盖达坂的铁路桥!那是铁路的咽喉,一旦被毁,全线瘫痪!他们……他们还收买了一些筑路民夫,作为内应!”
“内应名单呢?”
“在这里!”商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用波斯文写着十几个名字。
郑和接过,扫了一眼,递给王离:“立刻核实。若属实,秘密抓捕,勿打草惊蛇。”
“诺!”王离领命而去。
郑和看向波斯商人:“你为何要告密?”
商人眼中闪过恐惧:“他们……他们杀了我全家。只因我不愿入教,不愿焚烧我的店铺和经书。将军,我只求活命,求您保护我……”
“你放心。”郑和道,“只要情报属实,你就是大秦的朋友。来人,带他下去,好生安置。”
商人千恩万谢地被带下。
郑和独自走到垛口前,望向葱岭方向。
暗火教果然贼心不死。炸铁路,这确实是最狠毒、也最有效的一招。
但既然提前知道了……
他将计就计的时候到了。
“传令,”他对亲卫道,“让‘夜不收’全部出动,在铁路桥附近设伏。要活的,尤其是暗火教头目。我要亲自问问,他们的‘净火’,究竟想烧毁多少山河。”
“诺!”
十日后,夜,明铁盖达坂铁路桥。
这座桥飞跨在两座峭壁之间,桥下是百丈深涧。月色朦胧,山风呼啸。
二十余名黑袍人如鬼魅般出现在桥头。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他检查了一下桥墩上绑好的火药包,点了点头。
“内应说,守军换防在子时,还有一刻钟。动作快,点燃火药后立刻撤!”
黑袍人迅速行动。然而,就在他们点燃引线的瞬间——
“放箭!”
四周山壁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弩箭如雨般射下!数名黑袍人中箭倒地。
“中计了!撤!”独眼大汉怒吼。
但退路已被堵死。王离率定西军铁骑从两侧冲出,将黑袍人团团围住。
“投降不杀!”王离高喝。
独眼大汉眼中闪过疯狂,猛地扑向桥墩,想引爆火药。一支弩箭精准射穿他的膝盖,他惨叫着倒地。
战斗很快结束。黑袍人死伤大半,剩余七人被生擒,火药包也被拆除。
郑和从阴影中走出,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独眼大汉。
“谁派你来的?帕提亚总督,还是暗火教大祭司?”
独眼大汉啐了一口血沫:“火焰……净化一切……”
郑和不再多问,挥手:“带下去,严加审讯。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暗火教在波斯的所有据点。”
“诺!”
黑袍人被拖走。郑和走到桥边,望着脚下深涧。
这一局,他赢了。
但暗火教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
只要这个世界还有裂痕,还有不公,还有贪婪与仇恨,他们就会滋生、蔓延。
大秦的铁路可以跨越地理的天堑。
但人心的天堑,又该如何跨越?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帕提亚的疆域无边无际。
而暗火,正在那片土地上,悄悄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