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箭在弦上 咸阳戒严
咸阳城的黎明在惊恐中来临。
城墙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士兵,弓箭上弦,长矛林立。城门早已紧闭,门后堆满了沙袋和巨石。护城河外,赵高下令砍光了所有树木,清空了五里内所有民居,形成一片死亡地带。
郎中令赵成骑马巡城,所到之处,守军无不肃立。他是赵高的堂弟,这些日子俨然成了咸阳守军的实际指挥者。
“听着!”赵成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叛军距此已不足两百里,最迟明日午后便会兵临城下。郎中令有令:凡有擅离职守者,斩!凡有议论军情者,斩!凡有私通叛军者,诛九族!”
守军们噤若寒蝉,只有寒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
赵成巡至东门时,一个校尉上前低声道:“将军,城中粮草……只够支撑半月。”
“半月足矣。”赵成冷笑,“蜀中、陇西的勤王大军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届时内外夹击,扶苏必败。”
“可是将军,百姓中已在流传,说扶苏公子只诛赵高,不伤百姓。这几日,已有不少人悄悄往东门聚集,想等开战时……”
“想逃?”赵成眼中闪过杀机,“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凡靠近城墙百步者,不问缘由,射杀!”
校尉脸色一白:“将军,那都是大秦子民……”
“大秦子民就该与咸阳共存亡!”赵成厉声道,“快去!”
“诺……”
校尉退下后,赵成望着城外空旷的原野,心中却是一阵发虚。他想起函谷关的堂兄赵成——那个与他同名同宗的守将,此刻恐怕尸骨已寒。
“扶苏……”赵成喃喃道,“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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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偏殿。
赵高正在听阎乐禀报。
“大人,昨夜共抓捕可疑人员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官员家眷四十一人,已在诏狱连夜审问。”阎乐面白无须,声音阴柔,“李由熬了三道刑,仍不松口,只说自己是突围而出。”
“不着急。”赵高把玩着一枚玉璧,“他嘴硬,有人嘴软。李斯的管家、门客、旧部,都抓起来审。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是。另外……李斯府邸周围已加派了三倍人手,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赵高点点头,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李斯那边有什么动静?”
“整日闭门不出,只在书房写字。今早送饭的下人说,看见他写了很多竹简,堆了半屋子。”
“写什么?”
“说是……在写自述,好像在回顾一生功过。”
赵高嗤笑:“死到临头,还想留名青史?可笑。继续盯着,若有任何异动,立即拿下。”
“诺。”
阎乐退下后,赵高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咸阳城——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都城,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扶苏大军行进速度极快,骑兵先锋已过华阴,明日必至咸阳。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沿途郡县几乎望风而降,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
“民心……”赵高喃喃道,“民心真的都向着扶苏吗?”
不,他不信。权力才是真的,刀剑才是真的。只要守住咸阳,杀了扶苏,天下终究还是他的。
“来人!”他转身喝道。
宦官应声而入。
“准备车驾,本官要亲自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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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咸阳城东一处荒废的宅院内。
冯劫、嬴虔、田仁等十余人正聚在地下密室中。烛光昏暗,映照着每一张凝重而焦虑的脸。
“李丞相的信,已设法送出去了。”田仁低声道,“但能否送到公子手中,尚未可知。”
冯劫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已两夜未眠:“家父与蒙毅大人可有消息?”
王贲派来的联络人摇头:“王统领护送两位大人走的是北线,要绕过赵高设立的关卡,至少还需三日才能与公子大军会合。”
“三日……”嬴虔苦笑,“恐怕等不到三日了。赵高今日已开始清洗,朝中大臣被下狱者已有十七人。明日叛军一到,他必会拿这些人祭旗。”
密室中一片沉默。
他们都是暗中倾向扶苏的官员,如今就像困在笼中的鸟,随时可能被赵高一网打尽。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一个年轻官员突然道,“赵高在城中各处埋设火油,一旦城破,他真会点燃全城。届时玉石俱焚,咸阳百万生灵涂炭!”
“那你说怎么办?”冯劫反问。
年轻官员咬了咬牙:“不如……我们提前起事!打开城门,迎公子入城!”
“不可!”田仁急道,“城门守军全是赵高心腹,我们这些人手无寸铁,如何夺门?”
“但若等到城破,赵高真放火烧城呢?”
争论声中,冯劫突然拍案:“都别吵了!”
众人看向他。
冯劫深吸一口气:“我们眼下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保护李丞相送出的证据——那是扳倒赵高的关键。第二,设法破坏赵高布置的火油。”
“如何破坏?”嬴虔问。
“我知道火油埋设的位置。”田仁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我从赵成那里偷抄的。共计三十六处,主要分布在城门、宫门、粮仓、武库附近。”
众人围拢过来。草图虽粗糙,但标注清晰。
冯劫仔细看过,指着几处:“这些地方,可有我们的人?”
田仁点头:“有三处靠近我家旧宅,看守的百夫长是我堂弟,或可说服。还有两处在西市,看守校尉曾受家父恩惠。”
“好。”冯劫当机立断,“田仁,你负责联络这些人,许以重赏,务必让他们在开战时倒戈,至少不能点燃火油。”
“诺。”
“嬴大人,”冯劫看向嬴虔,“您是宗正,宗室中还有多少人可用?”
嬴虔苦笑:“赵高早已清洗过宗室,稍有能力的非死即囚。剩下的……多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就找不怕死的。”冯劫目光灼灼,“告诉他们,扶苏公子若入城,必会恢复宗室地位。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我试试。”
冯劫又看向其他人:“诸位,各自联络可信之人,暗中串联。不要轻举妄动,但要做好准备——一旦城外战起,我们便在城内响应,制造混乱,助公子破城。”
“那李丞相呢?”有人问,“不救他吗?”
冯劫沉默片刻,眼中闪过痛色:“李丞相……已抱死志。他曾托田仁带话:他以死赎罪,只求公子善待大秦。我们若贸然救他,只会打草惊蛇,让赵高提前清洗。”
密室中又是一阵沉默。这些昔日的同僚、政敌,此刻却在为同一个目标而谋划——拯救这座城,拯救这个国家。
“诸位,”冯劫举起面前的粗陶碗,碗中是清水,“今日以水代酒。他日若功成,再与诸君痛饮。若事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黄泉路上,再叙旧情。”
十几只碗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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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赵高的车驾出现在咸阳街头。
八匹纯黑骏马拉着的青铜轺车,前后各有百名禁军护卫。赵高端坐车中,锦袍玉带,面色平静,仿佛不是去巡视一座即将被围困的城池,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宴。
街道两旁,百姓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只有少数胆大的,从指缝中偷看这位权倾朝野的郎中令。
赵高注意到了这些目光。他非但不怒,反而微微扬起嘴角。
怕吧,恨吧,但你们必须服从。
车驾行至东门,赵高下车登城。守军跪倒一片,赵成快步上前:“大人,一切已布置妥当。”
赵高眺望东方。地平线上,烟尘隐约可见。
“来了。”他轻声道。
“大人?”
“扶苏的前锋,已经到了。”赵高眼神锐利,“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不许卸甲。明日……将有一场血战。”
“诺!”
赵高转身欲下城,却突然停步:“李由招了吗?”
赵成摇头:“还没有。不过……李斯府中几个门客已招供,说李斯曾多次私下表达对大人的不满,还曾说过‘若扶苏入城,或可保全家族’之类的话。”
赵高眼中寒光一闪:“果然。”
“大人,要不要现在就……”赵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赵高摇头,“李斯还有用。留着他,可以牵制那些还想观望的大臣。等明日开战,再用他的人头祭旗。”
他走下城墙,重新登上车驾。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夕阳西下,将咸阳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城东五十里处,北军前锋大营。
扶苏立于高处,望着暮色中的咸阳轮廓。这座他出生、长大的都城,此刻却成了他必须攻破的堡垒。
蒙恬策马上来:“公子,斥候来报,咸阳城门已闭,城外五里内的民房全被清空。赵高是要做困兽之斗了。”
“城中情况如何?”
“内应传来消息,赵高已开始清洗,李斯被软禁,李由入狱,冯劫等人暗中串联,准备响应我军。”蒙恬顿了顿,“但赵高在城中埋设了大量火油,若强攻,他可能会放火烧城。”
扶苏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最担心的——赵高这种人,一旦失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攻城计划需调整。”扶苏沉思道,“不能强攻,要智取。”
“如何智取?”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王离到何处了?”
“已按公子吩咐,率三万轻骑绕道北面,明日拂晓可抵咸阳北门。”
“好。”扶苏眼中闪过决断,“传令全军,今夜休整,明日辰时,兵临城下。但不要急于攻城,先围而不打。”
“围而不打?”蒙恬不解,“若等赵高援军到……”
“赵高没有援军。”扶苏冷笑,“蜀中、陇西的兵马,至少还需十日才能到。而我要的,是在三日内拿下咸阳——不战而屈人之兵。”
蒙恬若有所悟:“公子是想……逼赵高内部生变?”
“不错。”扶苏望向咸阳,“赵高多疑,手段狠辣,手下人不过是畏其权势。一旦形势不利,必有人倒戈。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城中人看到希望,看到出路。”
夜色渐深,北军大营中火把连绵,如星河落地。
而咸阳城中,赵高正对着沙盘,布置明日的防守。他不知道的是,他脚下这座城市的地底,正有无数暗流在涌动。
冯劫的人已开始接触看守火油的士兵;田仁的堂弟在犹豫一夜后,终于答应倒戈;嬴虔联络了三位宗室老人,他们愿意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还有诏狱中的李由,在经历了又一轮酷刑后,终于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书房中,写最后一封奏章。
还有李斯,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竹简仔细卷好,放入铜匣。然后,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朝服,正襟危坐,等待天明。
这一夜,咸阳无人入眠。
明日,当太阳升起时,这座千年古都将迎来它命运中最血腥、也最辉煌的一天。
扶苏回到大帐,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握紧玉佩,轻声自语:
“母亲,明日……儿臣将为您复仇,为大秦正名。”
帐外,北风呼啸,如万千冤魂在哭号。
而历史的车轮,已滚滚向前,无人能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