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骊山祭陵 父子对话
骊山北麓,始皇帝陵。
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这座尚未完全竣工的庞大陵墓。七十二万人修建了三十七年,这座陵寝已成为一个独立的王国——地宫深达百丈,灌注水银为江河,夜明珠为星辰,机关弩箭密布,传说连一只飞鸟都无法闯入。
扶苏站在神道起点,身后是文武百官,两侧是持戟郎卫。他今日未着冕服,而是一身素白深衣——这是子女为父母守孝的服饰。
“摄政王,时辰到了。”礼官低声提醒。
扶苏点头,拾级而上。
神道两旁,是高达三丈的石翁仲、石兽,它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位大秦新的主宰。走过三百六十步,来到祭坛前。九鼎陈列,香烟缭绕。
按照礼制,扶苏应行三跪九叩大礼,诵读祭文,焚帛告天。但当他站在祭坛前,看着那座巍峨的封土堆时,突然改变了主意。
“所有人,退下。”他声音平静,“我要单独与父皇说几句话。”
蒙恬一惊:“摄政王,这不合礼制……”
“退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
百官、卫兵、礼官,所有人退到百步之外。偌大的祭坛前,只剩下扶苏一人。
他缓缓跪下,不是行君臣之礼,而是行父子之礼——双膝跪地,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父皇……”他轻声开口,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儿臣回来了。”
风从骊山吹来,卷起祭坛上的香灰,如蝶飞舞。
“三年了。”扶苏抬起头,望着封土堆,“三年前,儿臣在边关接到那封诏书时,真的想过死。因为那是您的旨意,儿臣不能违抗。”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但蒙恬将军说,诏书有异。他说,父皇若要杀我,不会用一纸诏书,会亲自提剑来。儿臣信了,所以没死。”
“后来,儿臣知道了真相。赵高、李斯,他们篡改了您的遗诏。他们要的不是胡亥继位,是要一个傀儡,要一个任由他们摆布的大秦。”
扶苏站起身,走到封土堆前,伸手触摸那些夯实的黄土。土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
“父皇,您一生追求的是什么?是统一六国,是书同文车同轨,是万世基业。但您可知道,您驾崩后,这一切都差点毁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昨晚写就的,上面不是华丽的祭文,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倾诉。
“儿臣知道,您不喜欢我。您嫌我太过仁弱,嫌我总跟那些儒生混在一起,嫌我不像您那样杀伐果断。”扶苏苦笑,“您是对的。如果是三年前的我,即便知道赵高篡诏,也不敢起兵,只会默默等死。”
“但现在的我,不一样了。”
他展开帛书,却并不诵读,而是继续说下去:“父皇,您知道吗?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的我,真的自尽了。然后大秦乱了,陈胜吴广起义,六国复辟,刘邦项羽争霸……最后,大秦亡了,只传了两世,十五年。”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记住每一个细节:函谷关如何被攻破,咸阳宫如何被焚烧,您的子孙如何被屠戮……还有那些您毕生心血——长城被毁,驰道荒废,律令废弃,文字重新分裂。”
扶苏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前回荡,仿佛真的在与地宫中的始皇帝对话。
“醒来后,我明白了。我的命不重要,但大秦的命,很重要。您打下的江山,您建立的制度,您统一的天下,不能就这么毁了。”
“所以我要争,我要抢,我要用一切手段,保住这个帝国。”
他跪下来,将帛书放在祭坛上,点燃。
火焰腾起,青烟直上云霄。
“父皇,今日我来,不是求您原谅——我知道您永远不会原谅一个起兵反叛的儿子。我来,是向您承诺。”
扶苏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会守住大秦,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会修正您的错误——那些太过严苛的法律,那些劳民伤财的工程,那些激化矛盾的政策。但我会继承您的伟大——统一的国家,标准的文字,畅通的道路,坚固的长城。”
“我要让大秦不是二世而亡,而是千世万世。我要让‘秦’这个字,不再是暴政的代名词,而是文明、秩序、强大的象征。”
“这很难,我知道。关东六国旧贵族在等着我犯错,匈奴人在等着我虚弱,朝中还有无数赵高余党在暗中窥视。但我不怕。”
火焰渐熄,帛书化为灰烬。
扶苏最后叩首:“父皇,若您在天有灵,就看着吧。看着您的儿子,如何完成您未竟的事业。看着大秦,如何在风雨中重生。”
他起身,拍去膝上尘土,转身。
百官还等在百步外,神情各异。
扶苏走回人群,面色已恢复平静:“继续祭礼。”
礼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诺!奏乐——”
编钟鸣响,雅乐奏起。扶苏按礼制完成所有仪式,一丝不苟。
祭礼结束后,他没有立刻返程,而是登上骊山一处高台,俯瞰整个陵区。
蒙恬跟了上来:“摄政王,方才……”
“方才我在与父皇对话。”扶苏打断他,“蒙将军,你说,父皇会原谅我吗?”
蒙恬沉默良久:“始皇帝一生,最重实际。只要摄政王能让大秦强盛,让天下安定,先帝……会理解的。”
“但愿吧。”扶苏轻叹,“蒙将军,陪我走走。”
二人沿山道缓行。秋日的骊山层林尽染,枫叶如火。
“骊山陵还要继续修吗?”蒙恬忽然问。
扶苏摇头:“地宫已成,封土已够。剩下的工程,全部停止。那些工匠,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留下的,我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修路。”扶苏道,“从咸阳到九原的直道,还差最后三百里。修完它,北疆与关中的联系就彻底打通了。将来无论是运兵还是运粮,都方便得多。”
蒙恬眼睛一亮:“此计大善!有了直道,匈奴再犯,我军七日便可抵达长城!”
“不止。”扶苏目光深远,“我还要重修郑国渠,疏通渭水、泾水。关中沃野千里,只要水利完善,可养民百万,产粮亿万。有了粮食,就有了底气。”
“那钱从哪来?”蒙恬问出关键问题,“停止阿房宫等工程,虽省下大笔开支,但减税、修路、治水,处处都要钱。”
扶苏笑了:“蒙将军可知,大秦最有钱的是谁?”
“这个……”蒙恬犹豫,“自然是朝廷。”
“不。”扶苏摇头,“是那些六国旧贵族。他们虽然亡国,但数百年的积累还在。尤其是齐地的盐商,楚地的铜矿主,赵地的马商……这些人富可敌国,却几乎不纳税。”
蒙恬明白了:“摄政王要向他们征税?”
“不是征,是‘劝捐’。”扶苏淡淡道,“我会让章邯拟个名单,大秦如今百废待兴,需要他们‘慷慨解囊’。捐得多,给爵位,给官职;不捐的……查查有没有偷税漏税,有没有勾结外敌。”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但蒙恬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快筹钱的方法。
“会不会逼反他们?”
“所以要和亲,要缓兵。”扶苏道,“给他们三年时间,三年内,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过去的事一概不究。但钱,必须出。”
正说着,王离匆匆上山:“摄政王!急报!”
“讲。”
“两件事。一,匈奴使者已到九原,同意和亲,但要求增加岁赐,还要铁器、农具、工匠。”
“贪得无厌。”扶苏冷笑,“告诉使者:岁赐按旧例,不加。铁器、农具可以给一些,但工匠不行。另外,让他们把上次掳走的边民送回来,一个换一匹好马。”
“这……他们恐怕不会答应。”
“那就打。”扶苏斩钉截铁,“蒙将军,北军还能战否?”
蒙恬挺直腰板:“随时可战!”
“好。”扶苏对王离道,“就这么回复匈奴使者。态度要强硬,但话可以说得婉转些。让他们知道,大秦不怕打仗,只是不想打。”
“诺!”王离继续道,“第二件事,楚地密报:项梁、项羽叔侄已在会稽起兵,聚众八千,打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旗号。”
终于来了。
扶苏早有预料:“项燕的儿子……果然不安分。还有哪些地方有异动?”
“齐地田儋、田荣也在集结人马,但尚未公开造反。赵地张耳、陈馀在暗中联络旧部。其余各地,暂时平静。”
“八千人马,成不了气候。”扶苏沉吟,“但不能让他们坐大。王离,你带三万精兵南下,驻守南阳。记住,不要主动进攻,只要守住武关、峣关,不让叛军入关中即可。”
“那楚地……”
“让郡兵去剿。”扶苏道,“会稽郡守殷通不是上报过,说他能平定项氏吗?给他机会。告诉他,平叛成功,封侯拜将;平叛失败……提头来见。”
这是借刀杀人之计。用地方军消耗叛军,同时考验郡守忠诚。
“另外,”扶苏补充,“发布招贤令:凡六国遗民,有才学者,无论出身,皆可入咸阳为官。尤其是项、田、张、陈这些大族的旁支、门客……重金招揽。”
釜底抽薪。叛乱的核心是旧贵族,只要瓦解他们的势力基础,叛乱自然平息。
王离领命而去。
蒙恬感叹:“摄政王这些手段……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蒙将军是说我太狠辣?”扶苏问。
“不。”蒙恬摇头,“是果断。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是……”
“只是不像从前的扶苏了,对吗?”扶苏替他说完。
蒙恬默认。
扶苏望向骊山脚下的始皇陵,轻声道:“那个扶苏,三年前就死在北境了。现在的我……是为了大秦而活的摄政王。”
这话半真半假。真正的扶苏确实已死,现在的他是齐睿。但三年来,两个灵魂早已融合——他有齐睿的智慧,也有扶苏的责任。
“回咸阳吧。”扶苏转身下山,“还有很多事要做。”
车队启程返程。扶苏坐在车中,闭目沉思。
刚才在始皇陵前的那番“对话”,其实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需要坚定信念,需要确认方向。
齐睿知道历史走向,知道秦朝原本会如何灭亡。他要做的,就是改变这一切。
但改变历史,谈何容易?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每一个改变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比如和亲。历史上汉初才与匈奴和亲,现在提前到秦末,会怎样?
比如停建阿房宫。历史上阿房宫至秦亡仍未完工,现在停建,那些工匠遣散后,会不会成为起义军的主力?
比如招揽六国遗民。这能分化叛乱势力,但也可能引狼入室。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摄政王,到了。”车外传来声音。
扶苏睁开眼,咸阳宫已在眼前。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都城,正在缓慢恢复生机。宫墙上,工匠在修补箭孔;街道上,士兵在巡逻;市集中,百姓在交易。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但扶苏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回到摄政王府——这是原公子府扩建而成,位于咸阳宫旁——扶苏立刻召见章邯。
“和亲的事准备得如何?”
章邯躬身:“小女已同意。只是……臣恳请摄政王,多派些护卫。”
“放心。”扶苏道,“我会派一百精兵随行,都是北军老卒,忠诚可靠。另外,医官、侍女都已选好,三日后出发。”
“谢摄政王。”
“奉常之职,你也该接手了。”扶苏道,“首要之事,筹备登基大典。”
章邯一愣:“登基?摄政王要……”
“不是现在。”扶苏摇头,“但要准备。明年开春,我会正式继位。大典要隆重,但不能奢侈。用度控制在三千万钱以内,你拟个预算给我。”
“诺。”
章邯退下后,扶苏走到书房窗前。窗外,秋叶飘零。
登基称帝,这是必经之路。摄政王终究是权宜之计,只有真正坐上那个位置,才能名正言顺地推行改革。
但他要的,不是始皇帝那样的独裁,也不是周天子那样的虚君。他要的,是一种新的制度——中央集权,但广开言路;君主专制,但重视民生。
这很难,但必须做。
“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苏转身,是蒙毅。这位老臣身体已大不如前,需要拄拐而行。
“蒙公,您怎么来了?快坐。”
蒙毅坐下,喘息片刻:“老臣来,是想问摄政王一件事。”
“请讲。”
“摄政王真要和匈奴和亲?”
“是。”
“真要用章邯之女?”
“是。”
蒙毅沉默良久,叹道:“那孩子……老臣见过,聪慧灵秀,通晓诗文。送去匈奴,可惜了。”
扶苏心中也有一丝不忍,但很快压下去:“为国牺牲,是她的荣耀。而且,我会补偿章家。”
“不是补偿的问题。”蒙毅摇头,“老臣是担心……此例一开,后世君主遇事便想和亲,丧失血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话点醒了扶苏。
是啊,和亲是缓兵之计,但不能成为依赖。大秦的尊严,最终还是要靠刀剑来捍卫。
“蒙公放心。”扶苏郑重道,“和亲只此一次。三年后,无论国力是否恢复,我都会对匈奴用兵。不仅要打,还要打得他们三十年不敢南顾。”
“当真?”
“君无戏言。”
蒙毅盯着扶苏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老臣信你。”
他颤巍巍站起:“那老臣就再活三年,等着看大秦铁骑踏平草原那一天。”
扶苏亲自送蒙毅出门。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他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
这些老臣,这些百姓,这个国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不能失败。
回到书房,扶苏展开一幅空白帛卷,开始书写。他要制定一个三年计划——三年内,要完成哪些事,达到什么目标。
第一年,稳定朝局,恢复生产。
第二年,整顿军备,积蓄力量。
第三年,肃清内乱,北伐匈奴。
每一项目标下,又细分出无数任务。从修路治水到改革税制,从整训军队到招揽人才……
写到深夜,烛火燃尽三根。
当最后一个字落笔时,窗外已晨光熹微。
扶苏放下笔,走到院中。东方天际,朝阳正在升起,将云层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他的大秦,他的时代,就从这一刻,正式启程。
无论前路多少艰难,无论历史如何阻挡,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扶苏,是大秦的摄政王,是肩负着两千年期盼的穿越者。
这条路,他必须走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