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楚地烽烟 项氏起兵
十一月,会稽郡治所吴县。
项梁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外正在操练的八千子弟兵。这些人大都曾是楚军之后,父辈、祖辈死在秦军刀下,心中埋着二十年的国仇家恨。
“叔父,”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粮草已备齐,兵器也分发完毕。何时出兵?”
项梁转身,看着自己这个侄子。项羽年方二十四,身高八尺,力能扛鼎,双目重瞳——传说中舜帝的异相。三个月前,他在街头看到秦始皇巡游的车驾,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吓得项梁连忙捂住他的嘴。
“不急。”项梁沉稳道,“殷通还在观望,我们要等他先动。”
项羽皱眉:“等什么?直接杀了殷通,夺了吴县,然后北上伐秦!”
“糊涂!”项梁低喝,“殷通是秦廷任命的郡守,杀了他,我们就真的成了反贼,再无退路。现在要做的,是逼他反秦,然后奉他为名义上的首领。”
这是项梁的谋划——借殷通这面旗,聚集更多反秦力量。等时机成熟,再除掉这个傀儡。
项羽虽勇,却不懂这些权术,只能悻悻道:“那就再等等。但叔父,扶苏已稳住关中,若等他缓过气来,我们就没机会了。”
“扶苏……”项梁望向西北方向,“此人确实不简单。本以为他会与赵高两败俱伤,没想到竟如此迅速平定咸阳。现在又推出什么新政,减免赋税,招揽人才……这是在收买人心啊。”
“那又如何?”项羽傲然,“秦人终究是秦人,关东六国,谁肯真心归附?叔父且看,不出三月,齐、赵、魏、韩必起兵响应我们!”
项梁摇头:“你太小看扶苏了。他的新政,刀刀都砍在要害上。尤其是招贤令——六国遗民,凡有才学者,皆可入咸阳为官。这一招,不知要分化多少人心。”
正说着,一个斥候匆匆登楼:“将军!急报!”
“讲。”
“两件事。一,殷通已暗中联络郡中大户,定于三日后在郡守府密议,据说要对我们动手。二,咸阳传来消息,扶苏命王离率三万精兵南下,已至南阳。”
项梁与项羽对视一眼。
“殷通这是要狗急跳墙了。”项羽冷笑,“叔父,还等什么?”
项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杀机:“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传令下去,今夜动手。”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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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郡守府。
殷通确实在密谋。这位秦廷任命的郡守,此刻如坐针毡。他收到咸阳诏令——平灭项氏,封侯拜将;若失败,提头来见。
“诸位,”殷通对堂下十几个郡中大户拱手,“项梁叔侄聚众八千,图谋不轨,已成大患。本官欲调集郡兵,一举剿灭,需要诸位鼎力相助。”
一个白发老者颤声道:“郡守大人,项氏在楚地威望极高,八千子弟兵皆骁勇善战。郡兵不过三千,如何能敌?”
“所以需要诸位出钱出粮,招募壮丁。”殷通咬牙,“只要灭了项氏,本官保证,诸位的投入,十倍偿还!”
众人交换眼色,心思各异。有人想趁机讨好秦廷,有人怕项氏报复,还有人暗中已倒向项氏。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喊杀声。
“怎么回事?!”殷通霍然起身。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大人!项、项梁打进来了!”
话音未落,府门被轰然撞开。项羽一马当先,手中长戟横扫,挡者披靡。他身后,数百项氏子弟如狼似虎涌入。
“殷通!”项羽戟指郡守,“你勾结秦廷,欲害忠良,该当何罪!”
殷通脸色惨白,却强作镇定:“项羽!你们项氏世受国恩,竟敢造反!还不放下兵器,本官或可……”
话未说完,项羽已踏步上前,长戟如电,直刺殷通咽喉!
“噗——”
血溅三尺。殷通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堂中大户们吓得跪倒一片。
项羽拔出长戟,环视众人:“殷通已死!从今日起,会稽郡归项氏所有!有不服者,站出来!”
无人敢应。
项梁此时才缓步走入,先是对殷通尸体一揖——这是做给众人看的,然后高声道:“殷郡守欲害我等,不得已而杀之。但秦政暴虐,天下苦秦久矣!我项氏决定起兵反秦,光复大楚!诸位可愿追随?”
威逼之下,谁敢不从?
“愿追随项将军!”
“光复大楚!”
呼喊声此起彼伏。
项梁满意点头:“好!传令下去,开仓放粮,招募兵勇。三日内,我要凑齐两万人马!”
他又看向那些大户:“诸位,复国大业需要钱粮支持。项某在此承诺,他日光复楚国,定当论功行赏,裂土封侯!”
软硬兼施之下,大户们只能咬牙捐钱捐粮。
当夜,吴县易主。项梁自立为会稽郡守,项羽为裨将军,正式打出“楚”字旗号。
消息传出,楚地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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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消息传到咸阳。
摄政王府书房,扶苏看着紧急军报,面色平静。
“项梁动作倒快。”他将竹简递给蒙恬,“三天就拿下吴县,十天就聚兵两万。看来楚地反秦情绪,确实高涨。”
蒙恬看完,忧心道:“摄政王,两万人虽不多,但项氏在楚地声望极高,若放任不管,恐成燎原之势。”
“王离到哪了?”
“已至南阳,正在整顿军备。”
“传令王离,不必南下会稽,改驻守武关、峣关。”扶苏起身走到地图前,“项梁若想入关中,只有两条路:要么走武关道,要么北上渡淮,走中原。无论哪条,南阳都是咽喉。”
“那楚地就放任不管?”
“当然不。”扶苏手指地图上的几个点,“九江郡守吴芮、长沙郡守任嚣、黔中郡守屠睢——这三人都是秦将出身,手握重兵。让他们去剿项梁。”
蒙恬皱眉:“这三人……会听命吗?尤其是吴芮,他是越人,并非秦人。”
“所以要封官许愿。”扶苏道,“传旨:封吴芮为长沙王——当然是虚封,就说待平定项氏后,正式册封。任嚣、屠睢也各升三级,许以侯爵。”
“裂土封王?这……”蒙恬欲言又止。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扶苏淡淡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南方。只要吴芮他们肯出兵,项梁就成不了气候。等关中稳定,再慢慢收拾这些藩王不迟。”
这是权宜之计,蒙恬明白,但心中仍有不安。
“另外,”扶苏补充,“派使者去齐地,见田儋、田荣。”
“劝降?”
“不,结盟。”扶苏语出惊人,“告诉田氏兄弟,只要他们按兵不动,不与项梁联合,我许他们世代治理齐地,如同诸侯。甚至可以帮他们对付其他齐国旧贵族。”
蒙恬震惊:“摄政王,这是养虎为患啊!”
“总比老虎联合起来咬人强。”扶苏冷静分析,“六国旧贵族并非铁板一块。齐楚有仇,赵魏有怨,韩燕势弱。只要分化他们,让他们互相牵制,大秦就有喘息之机。”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齐、楚、赵、魏、韩、燕——这六家,我要让他们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攻伐。等他们打累了,大秦再出来收拾残局。”
“若他们识破此计呢?”
“那就看谁撑得久。”扶苏眼中闪过寒光,“关中沃野千里,又有巴蜀粮仓,只要内部不乱,耗也能耗死他们。而六国故地,经二十年秦政,早已不复当年。没有统一的领导,没有足够的粮草,他们撑不过三年。”
这番话有理有据,蒙恬不得不服。但还有一个问题:
“匈奴呢?若此时南下……”
“所以要和亲。”扶苏道,“章邯之女已出发了吧?”
“昨日已出咸阳。”
“好。”扶苏点头,“告诉使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换三年和平。三年后……我会让匈奴知道,什么叫大秦铁骑。”
正商议间,冯劫求见。
“摄政王,博士宫已重开,诸子百家来了三十七人,正在宫外等候召见。”
扶苏眼睛一亮:“都是哪些学派?”
“儒、道、法、墨、兵、农、纵横……各家都有。为首的,是儒家伏生,法家杜仓,道家黄公石。”
“伏生?”扶苏想起此人——历史上正是他保存了《尚书》,在汉初传授儒学,“快请!”
片刻后,三位老者被引入书房。为首的白发老者正是伏生,年过六旬,精神矍铄;法家的杜仓面容冷峻,目光锐利;道家的黄公石则仙风道骨,颇有出尘之气。
“三位先生请坐。”扶苏亲自让座,“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伏生拱手:“摄政王重开博士宫,广纳百家,此乃开明之举。老朽等愿竭尽所学,辅佐摄政王。”
“先生过誉。”扶苏诚恳道,“今日请三位来,是想请教治国之策。如今大秦内忧外患,该如何破局?”
三人对视一眼。杜仓率先开口:“乱世当用重典。六国遗民造反,是因为惩罚不够严酷。臣建议,恢复连坐,凡有通敌者,诛九族;凡有从叛者,屠三族。如此,无人敢反。”
这是典型的法家思维——以恐怖维持秩序。
黄公石摇头:“老子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秦法已够严苛,再加重刑,只会逼出更多反叛。不如无为而治,减税轻役,让百姓休养生息,自然天下太平。”
这是道家的清静无为。
伏生则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但皆非根本。秦政之失,在失人心。欲得人心,当施仁政,行教化。臣建议,广设学堂,教授儒经,使民知礼义,明忠孝。如此,上下有序,叛乱自息。”
儒家讲究德治教化。
三种观点,三种治国理念。蒙恬在一旁听得皱眉——这哪是献策,分明是吵架。
扶苏却笑了:“三位先生所言,都有道理。但孤以为,治国不能只用一种方法。”
他站起身,缓缓道:“对外,当用法家——军纪严明,法令统一,令行禁止。对内,当用儒家——施仁政,重教化,收民心。至于民生,当用道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至于具体施行,”扶苏看向三人,“请三位先生各拟一份治国方略,十日后交给我。我会择其善者而从之,融合百家,制定新政。”
三人皆是一怔。他们本以为扶苏会选一家为主,没想到竟要融合百家。
“这……恐有冲突。”杜仓皱眉。
“冲突才能激荡出真理。”扶苏道,“我要的不是一家之言,是适合大秦的治国之道。三位先生,拜托了。”
这话说得诚恳,三人无法拒绝。
“臣等尽力。”
送走三位学者,蒙恬忍不住问:“摄政王真要用儒、道之学?始皇帝当年焚书坑儒,就是因为他们……”
“始皇帝错了。”扶苏直言不讳,“治国不能只靠法家。法律能约束行为,但不能收服人心。大秦要长治久安,必须儒法并用,刚柔相济。”
这是齐睿从两千年历史中得出的结论——纯法家暴政,纯儒家迂腐,纯道家消极。唯有融合各家所长,才能找到出路。
“那现在呢?”蒙恬问,“楚地叛乱,该如何处置?”
扶苏回到地图前,沉思良久。
“派使者去吴县,见项梁。”
“和谈?”
“不,招安。”扶苏道,“许项梁为楚王——当然也是虚封。告诉他,只要归顺朝廷,过去一切不究,项氏可世代镇守楚地。甚至……可以让他带兵北伐匈奴。”
蒙恬倒吸一口凉气:“这条件太优厚了!”
“所以项梁不会信。”扶苏冷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但我要的就是他不信。”
“为何?”
“因为他不信,就会怀疑。”扶苏眼神深邃,“怀疑朝廷是否虚弱,怀疑其他旧贵族是否已暗中归顺,怀疑自己起兵是不是太早了……怀疑,就会犹豫;犹豫,就会错失战机。”
这才是真正的谋略——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心为上。
“派谁去?”
“李由。”扶苏道,“他是李斯之子,身份合适。而且他守过洛阳,与叛军交过手,知道深浅。”
“若项梁杀使者呢?”
“那就坐实了他反贼的名分,吴芮、任嚣他们出兵剿灭,也就名正言顺了。”
一石二鸟之计。无论项梁如何应对,朝廷都占主动。
蒙恬叹服:“摄政王思虑之深,臣不及也。”
“只是学了些权谋罢了。”扶苏轻叹,“其实……我不喜欢这些算计。但为了大秦,必须如此。”
他望向窗外,秋叶已落尽,冬意渐浓。
“这个冬天,会很难熬。但熬过去,春天就不远了。”
咸阳城外,北风呼啸。
而在千里之外的吴县,项羽正在校场练兵。两万楚军喊声震天,戈矛如林。
“叔父!”项羽兴奋地找到项梁,“探马来报,九江郡吴芮、长沙郡任嚣已集结兵马,似乎要对我们动手。”
项梁面色凝重:“该来的总会来。不过……咸阳派了使者,说是来招安的。”
“招安?”项羽嗤笑,“扶苏以为我们是三岁孩童吗?”
“当然不是。”项梁沉吟,“但这使者……是李由。”
“李斯之子?”项羽眼睛一亮,“杀了他,祭旗起兵!”
“不可。”项梁摇头,“杀使者,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而且……我总觉得,扶苏这招背后,还有深意。”
“什么深意?”
项梁望向北方,喃喃道:“他在试探,也在分化。如果我们杀了使者,就给了其他郡守出兵的理由;如果我们接受招安,军心必散……”
“那怎么办?”
“拖。”项梁决断,“以礼相待,但不给准话。先看看吴芮、任嚣那边动向,再看看齐、赵各国反应。若六国皆反,我们就北上;若只有我们一家……”
他没说下去,但项羽明白了。
若只有楚地反秦,那项氏就是孤军奋战,必败无疑。
“叔父,你说……其他国会反吗?”
项梁沉默良久:“会的。但什么时候反,怎么反,就难说了。扶苏的招贤令、减税令,已经动摇了很多人的心。”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记住,打仗不光靠勇力,更要靠谋略。扶苏这一手,很高明。我们要赢,就必须比他更高明。”
校场上,楚军仍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却掩不住项梁心中的忧虑。
这个冬天,确实难熬。
而对扶苏来说,这场关乎大秦存亡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下一步怎么走,既要看对手的反应,也要看天意的安排。
但他相信,只要守住本心,稳住大局,历史……是可以改变的。
咸阳宫深处,那方传国玉玺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它等了两千年,终于等到一个试图逆天改命的主人。
而现在,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