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使者入楚 棋局暗布
十一月下旬,李由的车队抵达吴县。
作为曾经的三川郡守、李斯之子,李由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出武关时,他看见了王离的三万大军驻扎南阳——那是扶苏为防楚军北上布下的第一道防线。过淮水时,又听闻九江郡守吴芮已集结两万水军,沿江布防。
“摄政王这是……要逼项梁就范啊。”随行的副使,年轻的郎官陈平低声道。
陈平不过二十出头,却以智谋著称。他是阳武人,家贫,却通晓百家,尤其善用奇计。扶苏重开博士宫时,他是第一批投奔的寒门士子。
李由点头:“摄政王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此。项梁若反,有王离在北,吴芮在南,两面夹击;项梁若降,楚地不战而定。无论如何,朝廷都占主动。”
“那项梁会如何选择?”陈平问。
李由沉默片刻:“项梁不是莽夫。他应该知道,此时起兵,时机未到。”
车队进入吴县城门时,李由看见城墙上已换上“楚”字大旗,守军皆着楚式衣甲。街上百姓表情复杂——有兴奋者,有惶恐者,更多是茫然。
“民心未附。”陈平观察着街道,“项氏虽打出复国旗号,但二十年秦政,百姓早已习惯。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打仗?”
李由深以为然。这就是扶苏减税轻役的高明之处——釜底抽薪,断了叛军的民意基础。
郡守府前,项梁、项羽叔侄已在等候。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数十名亲卫。
“李郡守,久仰。”项梁拱手,笑容温润,仿佛只是接待一位普通客人。
李由下马回礼:“项将军,久违了。”
他没有称“郡守”,而是称“将军”——这是承认项氏自立的事实,也是一种外交上的巧妙。
入府落座,酒席已备。项梁绝口不提招安之事,只谈风月,论诗文。项羽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几次欲言又止,都被项梁用眼神制止。
酒过三巡,项梁才似随意问道:“李郡守此来,可是奉摄政王之命?”
终于进入正题。李由放下酒杯:“正是。摄政王知项将军乃楚将之后,英武不凡。如今大秦新政,求贤若渴,特命在下前来,请将军入咸阳共商国是。”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项羽冷笑:“共商国是?是去咸阳做阶下囚吧!”
“籍儿!”项梁喝止,转而对李由笑道,“小儿无状,李郡守莫怪。只是……摄政王的好意,项某心领了。但项氏世为楚将,如今楚地父老推举,不敢辜负。恐怕要辜负摄政王美意了。”
这是婉拒。
李由不以为意,继续道:“摄政王说了,若项将军不愿入咸阳,也可仍领楚地。朝廷可正式册封将军为楚侯,世代镇守会稽、九江、长沙三郡。只需将军上表称臣,遣子入咸阳为质即可。”
条件又宽松了一些。
项羽怒道:“我项氏要的是光复大楚,不是做个秦国的侯!”
“那将军以为,”一直沉默的陈平突然开口,“凭会稽一郡之地,两万未经战阵的新兵,就能光复大楚吗?”
这话直戳要害。项羽拍案而起:“你敢小看我楚军?!”
陈平不慌不忙:“在下不敢。只是陈述事实——北有王离三万北军铁骑,南有吴芮两万水军,西有任嚣、屠睢五万南征军。将军两万人马,能敌十万否?”
“你!”项羽拔剑。
“籍儿!”项梁厉喝,“退下!”
项羽恨恨收剑,但仍怒视陈平。
项梁转向陈平,目光深邃:“这位是?”
“在下陈平,摄政王府郎官。”陈平拱手,“方才言语冒犯,还请项将军恕罪。但在下所言,皆是实情。项将军英雄盖世,自然不惧一战。但楚地百姓何辜,要陪将军玉石俱焚?”
这话说得巧妙——不质疑项羽的勇武,只提百姓安危。
项梁沉吟:“陈郎官的意思是……”
“摄政王新政,减税轻役,开仓放粮,是为安民。”陈平道,“项将军起兵,是为复国。二者看似矛盾,实则不然——若项将军肯归顺,摄政王许楚地自治,保楚人利益。如此,将军复国之志可酬,楚地百姓可安,岂不两全其美?”
李由暗中赞叹。这陈平果然了得,一番话既给了项梁台阶,又点明了利害。
项梁陷入沉思。他自然不信扶苏会真让楚地自治,但陈平说的确是实情——此时起兵,胜算不大。
“兹事体大,容项某考虑几日。”项梁最终道,“李郡守一路劳顿,先在驿馆休息。三日后,项某给答复。”
这是缓兵之计,李由明白。但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立刻招安,而是拖延时间,制造猜疑。
“好。那在下就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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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驿馆。
陈平在房中踱步:“项梁不会降,但也不会立刻翻脸。他在等。”
“等什么?”李由问。
“等齐地田氏,等赵地张耳陈馀,等天下响应。”陈平分析,“若六国皆反,他就起兵;若只有楚地,他就继续拖延,以待时机。”
“那我们该怎么办?”
“分化。”陈平眼中闪过精光,“项梁手下,也非铁板一块。据我所知,楚军中有范增、钟离昧、季布、龙且等将领,这些人想法各不相同。若我们能拉拢一部分……”
李由摇头:“难。这些都是项氏旧部,对秦有深仇。”
“仇秦,不一定仇扶苏。”陈平道,“摄政王新政,与始皇帝时不同。而且……这些人中,未必都愿为项氏卖命。”
他压低声音:“比如范增,年过七旬,老谋深算。这种人最重实际,若让他看到归顺的好处,或许会动摇。”
“怎么接触?”
“明日项梁设宴,这些将领都会出席。届时,见机行事。”
李由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来吴县前,摄政王密令,要我们留意一个人。”
“谁?”
“韩信。”
陈平一怔:“韩信?此人何许人也?”
“淮阴人,出身贫寒,但据说通晓兵法。”李由道,“摄政王特意交代,若遇此人,务必招揽。”
陈平虽不知扶苏为何如此看重一个无名之辈,但还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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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项梁果然设宴,楚军主要将领皆至。
宴席上,李由仔细观察。范增坐在项梁身侧,白发苍苍,眼神却锐利如鹰;钟离昧、季布等将领豪饮谈笑,颇有草莽气;唯有一个坐在末席的年轻人,沉默寡言,只顾低头饮酒。
李由向侍从打听,得知此人正是韩信。
宴至半酣,项梁举杯:“李郡守,项某敬你一杯。虽各为其主,但今日能共饮,也是缘分。”
李由举杯回敬:“项将军言重了。其实摄政王常说,天下本一家,何必分秦楚?只要能安民治国,便是明君良臣。”
这话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范增抚须道:“李郡守此言有理。只是……秦灭六国时,可没把楚人当一家人。”
“所以始皇帝错了。”李由直言不讳,“摄政王就是要修正这个错误。诸位可知,摄政王已下诏,在楚地设楚学宫,教授楚语楚文,尊重楚地风俗?”
众人皆是一愣。这消息他们还不知道。
“此话当真?”季布忍不住问。
“千真万确。”李由道,“不仅楚地,齐、赵、魏、韩、燕各地,都会设地方学宫,保各地文化。摄政王说,大秦要统一的是政令,不是文化。”
这话打动了很多人。二十年来,秦政最遭诟病的就是“书同文、车同轨”背后的文化灭绝。若扶苏真能改变这一点……
项羽冷哼:“花言巧语!等楚人放下刀剑,你们就会变脸!”
陈平适时插话:“项将军此言差矣。摄政王若真要镇压楚地,何须用计?王离将军的三万铁骑就在南阳,吴芮将军的两万水军就在九江。两面夹击,楚军能撑多久?”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事实。
宴席气氛顿时紧张。
范增突然开口:“陈郎官说得对。打仗,终究要看实力。不过……”他话锋一转,“楚人虽弱,却有血气。逼急了,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
“所以摄政王才派我们来谈。”李由接过话,“不是逼楚人屈服,是给楚人一条更好的路——保留楚地特色,享受大秦治下的和平。项将军,您觉得,是让楚地百姓在战火中挣扎好,还是在和平中发展好?”
这话把皮球踢给了项梁。
项梁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李郡守说得都对。但项某有一问——若我今日归顺,摄政王如何保证,明日不会翻脸?”
李由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摄政王亲笔承诺书。上面写明:项梁若归顺,封楚侯,领三郡,自治十年。十年内,朝廷不派官员,不征赋税,只要求楚地遵守大秦律法,不拥兵过万。”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项羽抢过帛书细看,脸色变幻不定。范增也凑过来,看了许久,才叹道:“若真如此……倒不失为一条出路。”
“叔父!不可信!”项羽急道。
项梁摆手制止,盯着李由:“摄政王为何如此大方?”
李由坦然道:“因为摄政王要的,不是一时镇压,是长治久安。楚地不安,大秦难安。与其花费钱粮剿灭,不如让楚人自治,大家相安无事。”
这话半真半假。扶苏的真实意图是分化瓦解,但这不能说。
“我需要时间考虑。”项梁最终道,“七日后,给答复。”
又拖了四天。
李由知道,项梁这是在等各地消息。
“好。七日后,静候佳音。”
宴席散去后,陈平悄悄找到韩信。
“韩兄留步。”
韩信回头,有些诧异:“陈郎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陈平笑道,“只是听闻韩兄通晓兵法,特来请教。”
韩信苦笑:“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谈什么兵法。”
“英雄不问出处。”陈平正色道,“摄政王求贤若渴,若韩兄有意,我可推荐。”
韩信眼中闪过一道光,随即黯淡:“项将军待我不薄……”
“项梁是可用你,但会用你吗?”陈平一针见血,“你入楚军数月,仍坐末席。这不是待你不薄,是没看到你的价值。”
这话戳中了韩信痛处。他自负才华,却因出身贫寒,始终得不到重用。
“陈郎官的意思是……”
“跟我回咸阳。”陈平低声道,“摄政王识才,必重用你。总好过在这里蹉跎岁月。”
韩信沉默良久,最终摇头:“项将军正处抉择关头,我不能此时离开。而且……我也想看看,项氏究竟能否成事。”
这是个有原则的人。陈平心中暗赞,不再强求。
“那好。若韩兄改变主意,随时可来咸阳找我。摄政王府的大门,永远为贤才敞开。”
“多谢。”
二人分别。陈平回到驿馆,向李由汇报。
“韩信不肯走?”
“不肯。但此人确实不凡,我看他眼中,有韬略之光。”
李由点头:“那就记下。将来或许有用。”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二人推开窗,只见一队快马冲入城中,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
“急报!急报!九江吴芮发兵两万,已渡江北上!”
李由与陈平面面相觑。
项梁等来了第一个消息——不是好消息。
吴芮不但没有响应项氏,反而主动进攻。这说明,扶苏的分化之计,已经开始见效。
“走,去见项梁。”
郡守府中,项梁看着军报,脸色铁青。
“吴芮这个越人!竟敢攻我!”
项羽怒道:“叔父,让我带兵迎战!”
“慢!”范增急道,“吴芮出兵,必是受咸阳指使。此时若战,就真的与朝廷决裂了。”
“难道坐以待毙?”
“不。”范增看向李由,“李郡守,这是何意?一面招安,一面进攻?”
李由从容道:“摄政王确有旨意,命吴芮不得主动进攻。这恐怕是吴芮自作主张——他本就越人,想借机扩大势力。”
这话有真有假。扶苏确实没让吴芮进攻,但也没阻止。
项梁冷笑:“自作主张?李郡守,这话你自己信吗?”
李由面不改色:“信不信由将军。但在下以为,此时与吴芮开战,正中朝廷下怀。两败俱伤,朝廷坐收渔利。”
“那你说怎么办?”
“退一步。”李由道,“让出淮水以南,退守吴县。同时上表朝廷,状告吴芮擅启战端,请求朝廷调解。”
这是以退为进,把球踢给扶苏。
项梁沉吟。这确实是个办法,但太窝囊。
范增却道:“可行。只要朝廷出面调解,就说明还有转圜余地。而且……可试探朝廷真意。”
项羽虽不情愿,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好。”项梁最终道,“就按李郡守说的办。但请李郡守立刻修书咸阳,陈明情况。”
“在下义不容辞。”
当夜,李由修书两封。一封给扶苏,详述楚地情况;一封给吴芮,以朝廷名义命其停战——当然,吴芮听不听,就另说了。
陈平在旁看着,忽然道:“李大人,你说项梁真会退吗?”
李由停笔:“不会。他这是在拖延时间,等各地响应。”
“那我们还等七天?”
“等。”李由道,“这七天,就是摄政王需要的七天。有了这七天,关中就能更稳定一些,各地布置就能更完善一些。”
陈平恍然。原来扶苏派他们来,主要目的就是拖延时间。
“摄政王……真是深谋远虑。”
李由点头,望向窗外。夜色中,吴县的灯火星星点点。
这座楚地重镇,这座即将燃起战火的城市,此刻还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李由知道,平静不会太久。
项梁在等,扶苏在等,天下人都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时机,等这场决定大秦命运的大棋,落下最关键的一子。
而他,只是这棋局上的一枚棋子。
但能参与这样的大局,也算不枉此生了。
李由收起笔,吹干墨迹。
信使已等在门外,准备星夜赶赴咸阳。
这场无声的较量,还在继续。
而远在咸阳的扶苏,此刻也正在等待。
等待楚地的消息,等待天下的反应,等待他亲手布下的这盘大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夜风从骊山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但春天,总会来的。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