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半筹
云钊经过多日流亡,风尘仆仆,终于被接进安北都护府。
他须也蓄了几日没剃,形容潦草,此刻先过去沐栉更衣了。
亭中久坐有冷意,云莘漱完口,随穆承彧去书房等待云钊。
昨日加急送到的圣旨还在,随意地被摊在案台上。
她想不看到也难。
云莘把眼神从圣旨中收回,正容问他:“你怎么想?”
京中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且云钊一来,穆承彧这里一下便是包藏了两个“嫌犯”。穆承彧道:“上面那位?”
云莘颔首。
穆承彧道:“怕是可与同患,难与同安。如今外忧内患用得着人,才发来这安抚的旨意,将来难免过河拆桥。去岁,还害我在你们军医处躺了那许久。”
云莘沉默片刻:“……竟是如此。”
穆承彧道:“是以,你不要多想,安心待在我身边就好。”
他是说他和那位的关系,本就一言难尽,让她不必有负担。
忽而云莘闻到什么怪味,凑近察看,发现是他的砚台发出的气味。
从前她的砚台都是清香阵阵,而穆承彧的砚台虽光泽如同黑漆,但质感和寻常松墨只能说不相上下,甚至有一股子烟煤味。
一瞬间,她计上心来……
穆承彧疑惑道:“怎么了?此砚可有不妥?”
云莘刚要回答他,云钊抬腿进来了:“姐!”
短短数日,他清减了如此之多。姐弟俩眼含热泪地絮说了一阵。
穆承彧认为以他和云钊的关系,云钊既找到了,云莘一时半会也就跑不了了。
这时,他便把云老太爷与侯夫人已过世之事,同他俩和盘托出。
云钊红着眼睛怒道:“狗皇帝!草草结案!存的什么心思,他竟急成这样?”
“试图屈打成招,真正是草菅人命!!”
云莘咬牙,不过她终是按捺住心绪,拍了拍弟弟的背,微微侧头问:“可知墓地在哪里?”
穆承彧略一迟疑:“京郊万佛寺。下次带你去。”实际这是尘寂他们托人办了掩饰死者的假身份,是梁国人为他们办的后事。穆承彧非常后悔水月山庄那夜没有盯住她。
云莘最近在面对穆承彧时虽有不自在,但此时她的思绪已被正事牵引过去了:“上回同你说的造火石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呢?”
胡人没有火石,可沅帝有啊。
若有一天朝廷找到他们,要派人抓她和阿钊去逮捕归案,再令他们如同她阿翁和阿母那般草草地死在牢里,那么她不介意将对方炸成齑粉。
在这段时间里,给穆承彧加持,就相当于是对护好她与阿钊多一分保障,可不能让阿钊再被抓了去。
穆承彧干咳了几声自嘲:“莘儿…不瞒你说……北境连年征战,穷得很。你提的火石需要硫磺和火油,这太过昂贵,除非我去你们蓬莱,再去抢几次沿海富户。”
云莘摇头:“这实非正道。”
穆承彧最大的资本就是谢家旗下二十万的白虎军。可在这贫瘠的大漠实难开垦,二十万人平素吃粮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反过来说,他们也是他巨大的负担。
云莘道:“说起来,三年前,我曾读过一册孤本,里面记载着,西夏百姓用硫磺油和石烟制作砚台。
方才,我发觉你的砚台,正是烟煤和硫磺味,与我们那处的砚台有所不同。看来书中所言,未必全是杜撰。”
“这又如何?”
“若你能拨个几千士兵给我,我们可以跳过中间商贩,直接去源头处获取火石的原材料。此物生于水际砂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油生于地中无穷。
另外……硫磺油还可以用来做工事、对外出售。我知道如何钻井。这未尝不是生财之法,亦可缓解你的经济压力。”
阿钊听进去了:“那么要去何处获取?”
云莘:“若那册书所言是真,第一处是在西夏国,但西夏距离我们太过遥远;第二处乃是济南郡。从雍州到济南郡,只需蓬莱到长安的两成距离。”
穆承彧喝了盏水,眼睛微抬:“你要多少人?”
云莘道:“八千人。”
穆承彧:“给你一万。”
还算慷慨:“看来是采纳了此策?”
穆承彧眼睛弯了弯:“采纳半筹。”
云莘问:“何意?”
穆承彧道:“这事我想并非十拿九稳,对于那书册可信度有多少我持保留意见。此处边境少一万人,亦绝非小事。
但莘儿既然开口,我愿意陪着一试。你要的兵可以去济南郡,工兵也可以跟去。然则,我有条件。”
云莘睨了他一眼:“这事于你颇有助益,你还同我讲条件?”
穆承彧道:“倒也不是什么你做不到的条件。阿钊带那一万人去就行了。挖矿钻井,你一个女孩同去,不合适。”
“何故?”云莘眉眼微沉:“我是这些人里唯一读过那孤本的。我亲自在现场督工,效果势必更佳。”
实际上,她确实也想去济南郡,借着主导钻井采油一事,远远地甩开穆承彧。
穆承彧虽然在她面前脾气好,但人也不是傻子,她那些小心思,不够他看的。一想到她可能会被弄得灰头土脸的样子就觉得十分可爱,但这,想想就够了。他并不愿意她去吃灰,也不愿她离开他的视线。
云钊看出了眉目,递过去梯子:“姐,你将采井之法教我就行。若是不行,到了那边,我自己也会想办法嘛!姐夫说得有道理嘛!!”
什么姐夫??!
云莘闻言,撵着云钊,满屋子跑。
一时之间,他们竟也将亲人刚逝的痛苦缓释了下去。经此家中剧变,或许因为有了某个人,他们姐弟俩才能仅仅像两片琉璃落入了另一片天际之下的海,暂时有了归处。
他们仨个孤儿坐在一起,依然能烫几壶落日酣醇,依然能打打闹闹地,互相暖热。
穆承彧道:“他又没叫错。莫非莘儿,不打算对我负责?……”
云莘闻言停止追打云钊,脚步顿住:“?”
什么都敢说出去?
穆承彧:微笑。
云钊见势,已从中退了出去。
云莘:“有人好似前几日还说我的人生会更开阔,如今却又叫我哪也去不得?”
穆承彧嘴角绽开好看弧度。
他毫不顾忌地抱她在他的书案上坐下,双手撑在她两边,微倾着身:“莘儿出谋划策就足够了。上兵伐谋,能计策频出的人生,也是一种开阔。再说,你弟弟带走我一万兵,我不得留个‘人质’?”
见他又是这幅模样,感觉脑中有一些画面乱云横渡。
她推开他,赶紧逃命似的飞了出去——“阿钊,等我!!!”
穆承彧忍不住又笑了,心中隐上一股甜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