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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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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063 阵营

063 阵营

云钊亲手将洪笑醉年轻的尸体埋在树下,暗想,等他打完接下来的几场仗,就来接她回故里。

他带着剩余的一路军士卒走山路,一面打听战况,准备去二路战场他父亲那处驰援。

待赶到泽州城的时候,云钊发现二路战场刚刚胜利,已攻占了城楼,硝烟还未完全退散。

城楼上已插上了天晁国的旌旗,猎猎作响。它白底黑字,却又好像是以血染就的。

不过几天,风尘之变,致赤地千里。

于一间内室中,但见副将洪寿涛瘸着腿,以层层渗血的纱布包着脑袋。

另外,穆承彧竟然也在。

穆承彧今日全副武装,玄甲明光,衬得整个人比平时刚毅了几分。

穆承彧母妃仍然是病重加之混沌的状态,然听闻蓬莱军要出兵,他也放心不下。

算算日子,还是决定暂时离京,并分派了在北边驻守的其中三万白虎军轻骑一同南下。

穆承彧昂然端坐于马上,三万马蹄声似雨,几乎日夜奔驰,风驰电掣。

澧国人不曾料想,天晁国会选择不出赔款,而真的刀兵相见;

更不曾想到天晁北部分明时有战乱,遥隔万里的白虎军竟会于此时前来。

穆承彧眉目深沉,拍了拍云钊的肩膀道:“我来迟了。”

云钊心道:未听说陛下调白虎军前来,若穆承彧是私自调兵,令白虎军擅离职守,将来难说会不会因此挨罚获罪,实乃仗义相助。

云钊本想称他一句燕王殿下,又觉那样生分,直道:“我心中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来迟……”

他“迟”字还未完全说出口,穆承彧却已然抬腿,身子往旁边让了一让。云钊豁然见到营帐中一处盖着白布的担架。

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一步步走过去,掀开一看……

竟然,是他父亲…………

宁国公身中数刀,死状凄惨,已然殉国,此时他声息遽止,瞳仁剧睁,仿佛一瞬不瞬地表达着最后的惊异。

云钊眉眼颤动,跪了下来。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往衣袍上蹭干净了些,才慢慢阖上了父亲的眼帘。

他静默了半晌,才颤声说出一句:“阿父,我来了……”

听说人死后最后一个消失的五感是听觉,云钊不知道他最敬爱的父亲,此时还能不能听到这一声呼唤。

在少年云钊的世界里,连天烽火、如雷喊杀,突然都在失去至亲的这一刻,归于沉寂。

他这个世子,长久以来都是最幸福的人,父母恩爱,手足情深,吃穿不愁,是如同众星捧月般地长大的。

犹记得他幼时第一次凫水、第一次骑马、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持刀,都有他父亲亲自陪伴。

前段时间自从姐姐婚事订下,他父亲还时常打趣他,笑称也要给他张罗门亲事。

云钊当时心想,外族女子多有饮食与语言差异,他还是想找个岛民土著。那洪笑醉若是想通了不执着于穆承彧了,嫁给他云钊也不是不行,毕竟她性子单纯,二人父亲又同在军中,也算知根知底。

然而一夕之间,云钊接连受了三次打击:陆阳突如其来的背叛、目睹洪笑醉的惨烈死状、父亲的英勇就义,他无处喘息。

有些本有可能实现的事情,此时已被连根拔起,被战火烧成了一片废墟。

他无法再克制,冲出了营帐外。他此时满头满脸都是血,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仰天悲啸不止。

风悲日曛,蓬断草枯,远山悲悯。

澧国的夜将最后一点晚霞吞尽,这一刻云钊眼前视线模糊,只觉暗若永夜。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脚步声,穆承彧正拿了一个酒罐子前来,他在云钊身边坐下道:“喝吧,喝醉了睡一觉,心里能好受些。”

云钊睁着血红的眼看他:“……”

穆承彧叹了口气。他此时看待云钊,就如同看很多年前刚上战场时的自己。

他从十岁起就在被动地经历这样的事,他本应尊贵的一副躯体,实际已有了不少伤疤,说句饱经风霜亦不为过。

北边的游牧民族骁勇善战,资源匮乏时难免暴露掠夺本性,百年战乱未绝,刀折矢尽,白骨露野,血河滚滚而流。

穆承彧母族谢氏,谢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那个谢。但谢氏男丁一个个在战场上死去。他长大的过程,就是个不断与他的亲人告别的过程。

那三万人他当初若不杀,隔不了多久就又会来侵犯天晁边境。他自觉宁愿背负骂名,他生就在这样的位置,不“混”一点,怎么能活下去?

穆承彧敛回神,拍了拍云钊的脊背:

“今夜就不陪你喝了,你受了伤且好好歇息。明日我们还要进攻澧国都城与皇宫,他们宫中羽林卫加之京畿卫戍军队,还剩十五万人左右。以敌我兵力来说,他们已是不成气候。”

云钊打开酒盖只喝了几口,便道:“我自然也去。我要带上我父亲那一份,亲眼看着他们澧国土地成为我们天晁的国土。”

谈话间云钊语气已平复了几分,与穆承彧讲起了陆阳之事。穆承彧是敌是友他看得分明,此时云钊对穆承彧是十分亲厚与信任。

穆承彧分析:“眼下暂且不能判断,陆阳是自身心智被权力所扭曲,抑或他是敌军埋下的细作,人死了,线索就断了。

士兵们口径保持一致,就说陆阳是死于澧国人的刀下,回蓬莱以后以烈士之礼相待,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云钊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叹息道:“人心不古。”

穆承彧揉了揉他的脑袋:“快去把脸洗了。一个当兵的人,不能这副鬼样子。”

云钊应下离开,认认真真地洗漱了一番,明日还有仗要打,他不能倒。

是夜,云钊派了个兵去跟洪寿涛报了洪笑醉罹难之事,隐去了一些细节。

他自觉有些事情,面对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无从开口。

另一室内,映着烛火,洪寿涛正老泪纵横。

他夫人早逝,他这鳏夫徒手将闺女养大,并不容易。闺女成长得也很好,活蹦乱跳天真无邪,没想到临了老天给他来了这么一遭。

倘若洪寿涛今日早一点结束战斗,也是有可能救下洪笑醉的。

洪笑醉死在她自己的选择里,也死在她父亲的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