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飘摇
云莘下船的那天。
待她独自一人回到宁国公府,那陈旧而占地广袤的府邸,早已人去楼空。
沿着府中花槽主路前行,她阿翁种的菡萏,伴随着夏天的结束,已尽数枯萎。但风吹过来,仍能嗅到一些其它的草木香。
“郡主,您怎地回来了?!”
这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正是一名原来在云老太爷身边伺候的老奴。
云莘寒暄了两句,问他其他人的去向。
那名老奴佝偻着身子,叹了口气:“唉……主子们都应诏上京去了。除了少数几名近侍……
唔,郡主您那青葵丫头也跟着侯夫人一同去了。其它仆从已在前几日被尽数遣散。
老太爷说了,府中这些花草,大小也是生灵。念老奴岁数大了,故允老奴留下来照顾这些花草。奴也好帮主子们守着这宅邸不是?”
云莘点头:“好,我省得了。你去忙吧,我自转转。”
这个晌午,云莘在这偌大的空宅里走走停停,一瞬眼前涌上从小到大发生在这里的无数个回忆片段。
连东边那褪了色还未事修葺的廊柱,与她都像旧相识。但她即将也要离开了,离开这座建在她心底的宅院。
云莘抬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
空梁落燕泥。这光照得她瞳孔微微变浅了几度,整个人白皙到就像透明、羽化了一般。
她忽然隐隐觉得,也许就是这平凡的一天,也可能成为永不复返的一天。下一次再回这宁国公府旧宅,岂知会是什么时候。
人在当下时并不能预知,命运的转折,具体会发生在哪个路口,而当意识到的时候,那个“路口”恐怕早已如刻舟求剑般,过去了很久。
正当她要转身离去,忽然发现有个人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穆承彧依然身着一身闲适长袍立于檐下,依然鬓边略有碎发,依然轻轻挑眉一笑。
这一次相遇之时洒落的阳光,竟然莫名有几分宿命般的暖色。
云莘一顿:“……你怎在这里?”
按理说她应该福一礼,但她不知为何,确实没有这样做。
穆承彧低低地笑:“这,罕见?想来就来了。”
云莘:“我是说,他们都走了,你怎地还没走?”
穆承彧:“云钊说你同齐洺走了。我却是不信的。我想不妨多停留几日,等等看。”
云莘默了片刻才道:“我以为你是大忙人,不会有如此多的闲暇。是以,接下来你是回京还是去雍州?”
穆承彧凝眸:“你呢,你去京城还是跟我去雍州?”
云莘轻微蹙眉:“我自然是去京城找我家人团聚。”
穆承彧捉了捉鼻,“哦”了一声:“那咱俩也同路,走吧。”
云莘久居蓬莱,确实从未走过上京之路。
怕她拒绝他一起上路的提议,穆承彧索性抬腿就往门外走:“还愣着作甚?跟上啊!”
天晁国的京城是长安,从蓬莱出来坐马车要三十天左右,为了早点赶上云家众人,云莘便戴上幕篱,骑着那匹“踏雪”前行。
二人坐船渡过赤水,到了中原大陆,便一路在官道上骑行。
他们一人一马,或前前后后,相逐而去;或并驾齐驱,并辔而驰。云莘忽然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然而当日马场这不识好歹的少年,与她,如今都已是另一重境地。
此后几天他们沿路住店打尖,各住各的房间。云莘有意避开了那些连锁的云来客栈。连同那个人的名字一起,它们近日来都成为困在她唇齿间的隐秘,踽踽难吟。
至两江境内,属依山傍水的丘陵地带,其中官道,有很长几段都是在山路上。
这天早上山中雾气久久不褪散,马儿行得比平时慢很多。
到夜幕初临时,二人仍没有离开山脉,他们只好在山中找了处猎户的房子借宿。
猎户家是一家三口,本也没有多余的房间。这天晚上他们给了银钱,于是猎户把其五岁孩儿的那间房腾给了他们。
穆承彧携羽箭去打了野猪、山鸡、水果。他在外面处理那些肉类、砍柴、生火、烧水、削水果、炒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猎户的妻子抱着孩子,笑着对云莘说:“你男人可真能干,一言不发地活就干完了,还干得如此漂亮,啊,人模样又俊!姑娘,你可真真是命好。”
云莘忙不迭摆手,解释道:“大婶,误会了,这是我弟弟……”
她本想说,这是我弟弟的朋友,终究是把后面三个字给咽下去了。
猎户的妻子递过去一个戏谑的眼神道:“看二位出手阔绰,想来我们也是偶遇贵人。不过姐弟这种话,就不要蒙咱老百姓了,哪有弟弟看姐姐是那种……嗯,眼神?姑娘,您自己瞅瞅?”
云莘转头,顺着猎户妻子的话头看去。
穆承彧用刀将水果与肉尽数剁成小方块,他把她曾说过不喜欢看到的那些器官特征明显的地方切了丢了。
他如此矜贵的身份,此时竟端着盘子朝她走过来,眼里盛满如同猛虎嗅蔷薇的温柔。
大约是军伍经历的加成,实际他不疯时,云莘觉得她倒长他三十多天这件事似有在慢慢变模糊。一路上他确实不太像个弟弟,分明她才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是夜,关上房门,穆承彧难得老实地没有凑近她。他亲自帮她铺好洁净的床褥,然后他自己打了地铺。
云莘是那种与“贤淑”毫无关系的女子。她此时不由一愣,她这辈子,的确从没有自己动手铺过床褥。
难得他连这等微末小事也一并做了。
穆承彧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他随意地躺在地铺上,于一片寂静的黑暗中,问几丈外在帐中的云莘:“往后有什么打算?”
云莘道:“先找到家人再说。”
穆承彧道:“你父亲……故去了,可我父皇却依然召你们一家人上京。说真的,眼下你们身后没有了军队,我担心你们此去,恍若砧板上的鱼肉。”
话虽不动听,但句句真诚。
云莘轻声道:“你这小皇子,是这般揣度你父皇的吗?”
穆承彧一哂:“小皇子?我怕是孤臣孽子吧。”
云莘不由被呛了一呛,这种大不敬的话,也就能在山野间说一说。
若是到了长安,她怕便会在意隔墙有耳。
穆承彧:“今日说你呢,云莘,如若你到了那漩涡之中,我怕多的是不怀好意的人。”
云氏式微,一朝倾颓知何似。一旦没了撑腰的家底,一个手段稚嫩的少女,一个对争权夺利毫无欲望的少女,那么美貌恐怕反会给她带来灾难。
云莘无奈笑道:“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借一具假尸,远离家人、像地鼠似的隐姓埋名、落荒而逃?”
于一室几乎封闭的黑暗中,她听到穆承彧低语:“西北有幽州、长州、雍州,算是我的地。云莘,你其实不用进京,你大可跟我走。”
云莘:“……”其实她有那么一瞬,确实陷入了莫名的思考。她虽然觉得不愿意、不可能,但在这一刻,至少不再觉得是个荒谬可笑的提议。
在夜里交谈有夜里交谈的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对话不需要伪装,偶一两句不答话,也不甚尴尬。
穆承彧道:“你不用着急拒绝我。昨日我们途径几座山,相信你也看到,上面的树被砍得很多,有些只剩木桩,以致很多鸟无家可归。
其实当时我就想说,云莘,假如你的树倒了,我可以做你的树。”
“……”空气依旧沉凝良久,这是她无法给出的回应。
云莘语气柔和了下来,最后只道:“这一阵子,谢谢你,穆承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她并非不知,去往天子脚下,将来的路途恐嶙峋如晦,但叫云家人进京的诏令,着实催得急。
云莘并非愚孝之人,否则当时她与林家也不会断绝得那般干脆。
但云家与林家于她的意义,远远不同。
风雨飘摇之时,云家人去往何处,而不是她一个人去往何处,这是她作为当日过继之时阿翁说的云氏世家这一代的嫡长女,会更在意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