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樵夫
梵净山所涉山谷乃是一条很深的奁形岩溶峡,南向为殊美的溶洞群,腹地则芳草繁花,铺上云天。
苗先生命小童去山谷外为他二人准备了几身寻常百姓穿的布衣。
穆承彧换好青衣加之斗笠、布鞋,大步跨出了室外来,背脊挺直,立于天光之下。
他这番平实朴素的形容,若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像这山中的樵夫、猎户。但只要稍许离近了看,便知仍是有着殊于常人的英气。
在谷中,穆承彧每日早起,便拿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去河边。他赤着脚,挽起裤腿,水流从缝隙中涓涓流过。
常年的军旅生活,让他在身处野外之时亦能游刃有余。他眼疾手快,不多时,鱼已装了半个木桶。在西北虽平素有常平等小将与卫兵在侧,但他亦会在很多时候与其他兵将一起做这些。
到时辰了他就回来收拾食材、烹饪膳食。他将鱼处理完后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之后放入温水中浸泡去腥。顾及苗先生说“云姑娘饮食调养皆以清淡为要”,于是他将适度煸炒的鱼放入盘中,最后只淋上了清淡的酱汁,连他平素最爱的辣椒都没放。
他做膳食的美味程度竟与黎非有得一拼,使得这几日那谷中的小童,对他态度也急转而上。
苗先生瞧见谢家玉佩,又见穆承彧那同多年前某人极其肖似的五官轮廓,已然确定他与其母系故交。
虽他自己在这谷中也是隐逸与孤独半生,可还是忍不住像姨父似的支起了招:
“小子,带她往峡谷深处走走吧。那里有数条悬流,传说是随河流溶蚀作用、洞顶逐步坍塌形成,已有几万年的历史,乃此郡特有的景致。既然来了黔中,不若出去散散走走。
不过别走太久。左右云姑娘有伤在身,还需等这毒源试出来。”
穆承彧浅笑:“多谢苗先生照拂。”
下午,苗先生撺掇着他二人往他指引的方向前去,说是于病情有益。
云莘与穆承彧到了那里,只见几匹白练从前方百丈高的崖顶漫顶而下,分合跌宕,如鲛绡万幅,一泻千里,声如奔雷。
天无浮翳,四气朗清。此处没有嘈杂市声,亦没有朝堂争斗,天地如同鸿蒙太初时的无垢与开阔。
云莘甚至觉得在此情此景里,连他二人都是多余的存在。
冲击到底部的飞沫又反涌上来,烟雾腾空,薄纱般的轻雾洒在他们年轻隽逸的脸颊,有几分爽冽。
随着反复奔涌的悬流,飘散出渐次加深的潮气,甚至随光线折射出现了虹霓,而盛景又在她那双极美的瞳孔里,此时正如花瓣般带着温潋的水色。
悬流之旁,云莘眉目精致宛然,纤长的羽睫被飘散过来的水雾浸染,颤颤如雨中之蝶。她单薄但清晰的锁骨亦被打湿,在他眼中正散发着无法抑制的微光。
穆承彧略垂下头,牵住她的手,却感觉冰冰的。他就像握着一掬随时都会消融的春雪。
只有他一个人五指紧扣。
云莘迟疑片刻,瓷白的手指还是轻轻地从中抽离了。她偏过身,闪躲与他的对视。
穆承彧的手垂在空中,手背只余方才她衣袂划过的凉凉余感。冷香嫣然。
这段时日以来,他反常地没有说任何唐突之言,她也便无法像从前那样斥之。但其间拉扯的暧昧竟似弥漫得,比从前更甚。
飞珠碎玉后几经转折,又在山脚汇聚成河,往山谷外流淌而去。二人随河流绵延的走向,得见苗先生口中那已存在了万年的静默远山。
它静观山下人行走坐卧,人间的痴男怨女,换了一茬又一茬,百年复百年。
二人回来后尴尬了几天,连苗先生也看出了些端倪。他同穆承彧道:“众生有相,缘起一念。每个生命绽放的时间都有限,爱意尤其有限。我观你与那云姑娘既缘分不浅,为何近日却又似乎有所滞碍?”
穆承彧苦笑一霎:“世人皆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却不知求而不得,辗转反侧。”
原来是求不得。
苗先生沉默半晌,转而又问询道:“那么……你母亲……她还好吗?”
穆承彧应道:“母亲她沉疴已久,此番我上京也正是要去看她。先生,……可是有话需要晚辈转达?”
苗先生几番犹豫,终是摇了摇头:“无。”
但他却又详细问了穆承彧母妃的病情,准备了满满一堆的珍贵药材。
翌日,艳阳高悬,又是个好天。
苗先生举着银针手舞足蹈,终于是验出来了。他说云莘身上中的三虫三草,乃是用蝮蛇、蝎子、蜘蛛三种毒虫,和断肠草、马钱子、万年青三种毒草熔粉而成。
按他开出的药方,对症再吃个十五天左右,也就无大碍了。
那小童将汤药送了过来,是一碗近乎漆黑的汤药。
云莘闻到那股辛而苦的气味,面色如常,好似饮水一般,一口饮尽。
穆承彧道:“你都不觉着苦吗?还以为你们姑娘家的会需要吃个糖什么的。”
“不用。”
云莘若无其事地把空了的药碗放回案上。
除了穆承彧这个异数以外,此时上天似乎正在把她人生里原本就稀少的爱,又一件件收回。
人生本就不甜,早已覆盖了药的苦味。
十几日后,云莘痊愈得差不多了。穆承彧与她郑重同苗先生告别,再次对苗先生表达了深切的感谢之意。
他们把马套好车,带上苗先生送的一车珍贵药材,整装出发,继续上京之路。
穆承彧执意让重伤初愈的云莘坐车,暂时不再骑马。这一次他死活让她穿上了由胡根纱制成的衬甲。
他嘴边闲闲地叼着根山谷中的毛茸茸草叶,往车前轻轻一跳,亲执鞭辔,当起了晨光中的马夫。
云莘掀起一点纱帷朝外看,这些嶙峋的山脉、溶洞与苗先生,逐渐都消失在了她的视线尽头。
生命中有些人属于萍水相逢,自结识之日起便开始了告别的倒计时。若不出意外,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远处的苗先生亦望着他们的背影出神,似想起他自己少年时,那段在玢州的过往。
“故人西南风,遗我一束诗。
游云霭层霄,聚散安可期。
虚空闻妙音,意重千金赀。
相思若行月,一夕天之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