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骤雪
梆子已敲了二更。
待尘寂带人出门以后,云莘准备去木兰巷十六号找“缶庐君”一叙。
她记得进京当日对诗,那个锦囊里说可以助她一事。
她走在飞着雪的甬道上,忽而想起年少时写的: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里。觉得有些可悲。
究竟这山河,要怎么去以光照亮啊。
她应是并不算娇软的一个人,但是,如今她已被放了文书全城通缉。若要她此时一人直闯三法司,直闯刑狱,那甚为不现实。
为求稳妥,她眼下只能多方借力。
就在她这样思考着的时候,刚走过街道拐角,就感觉脑后一痛,眼前黑了下来。
云莘再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周围马蹄声阵阵如雷。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下来,但它们坠地的声音,都被身边的马蹄声覆盖了。
这是,一列行进中的军伍。
这么多密集的大汉和马匹,气味微微熏人。
她发现自己被驼在其中一匹赤骥马上,它行进速度极快。她的头方才几乎要垂在马脖子上,支着腿,下面就如同正常的骑马姿势。
似乎为了防止她掉下去,有个人的手掌按着她的后背。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绑在一起,她身上还是上半夜自己换的那套男装,甚至她还被盖了件玄风氅。
她支楞着直起身,侧首回过去一看,却看到穆承彧下颌凌厉的线条。
“醒了?别乱动。”
“不是?记得你说要去雍州,可你抓我去作甚?”
穆承彧懒得再解释:“等击退胡人,我自会带你去找你弟弟。”
云莘急道:“不要自作主张,我在城内还要等消息,我有事要办!”她要见一见那个未露面的缶庐君啊。
身后的人却冷嗤一声:“办完以后呢?你和云来客栈那人说的话,我可是全听见了。”
在马儿继续前进的律动中,穆承彧忽然凑近她,在她耳边道:“想去梁国?下辈子吧!!”
又是一扬鞭。
“驾——!”
她极力想飞身下马,但是被禁锢住了。穆承彧道:“你若这样跳下去,旋即就会被后面数以千计的马蹄踩成泥。”
云莘道:“你先放我下来,你自走你的。我回去京中把事办完后,或许可以考虑去雍州找你汇合的,我也要找阿钊…兄弟,有事好商量……”
“谁是你兄弟。”穆承彧冷声道。
她感觉快掉下去了,手腕却突然被他紧紧攥住,一股强大的力道,单手就把她提过来翻了身,让她不得不面对着他。
她后脑勺靠着马鬆,几乎是仰躺着。她的眼睛是一汪清澈的潭,眼里瞬间装着的却是各种复杂的情绪。
云莘蓦地别过了脸去。
大约是她要去梁国的决定把他激怒了,他不容拒绝地把她头掰回来,竟对着她的唇角轻啄了一下。
云莘震惊。
他沉声道:“大战在即,不要在此时挑战我的耐心。”
一抬手,把风氅给她盖得更结实了一点。
此时没有月亮,启明星快要升起。
云莘面色忧郁地看着从两边倒退过去的呼啸而过的风景,和身后越来越远的长安…………
寒风刺骨,行进途中,穆承彧交换着左右手放进氅里取暖。他把她半推半搂抵在马上,氅下时不时紧紧握一握她的手。
常平旁边有个少将见状,一边骑马好整以暇地同并行的常平道:“那妞长得好看不?方才没太看清楚。”
“好他娘惊人,我第一次看到殿下行军带妞。”
常平睨他一眼,笑道:“傻子,你要看清楚,你这双眼睛还能留吗?”
…………
刑狱内,尘寂带人放了迷烟迷雾,探了进去。
然而晁国刑部也很狡黠,怕他们串供,这批嫌犯,是被间隔开来关押的。犯了此案的几个人的牢房没有一一挨着。
故尘寂他们正在一间间找人。
找到的时候,云老太爷与侯夫人皆是一身血衣。他俩一个年老,一个体弱,均只剩一口气吊着,已经说不出感谢之语。
随后尘寂又特意去找到了在宁国公府被抓的青葵。他断断续续和黎非共事十数年,知道这是黎非的人,该救一下。
刑狱外,大雪飘散。
老太爷忽而感觉血气上升,身上的飞雪瞬间融化,他好像回到了年轻时随父在练武场的岁月。
他的父亲说:“儿啊,朝廷恩重,我们云家,要生生世世报效。”
但是在他长大与变老的过程中,渐渐产生了质疑,所以他才会说:“莘儿啊,你不要上京。”
老太爷的识海渐渐混沌,最后一刻想的就是:莘儿和钊儿啊,那么良善的孩子,千万不要被抓入狱。
“没气了。”尘寂手下的人忽而道。
“爹?爹!”
侯夫人忽然惊醒过来,绝望自语道:“淳忠啊…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爹,也没有照顾好自己,是我对云家不住,我给云家招致了灭顶之灾,我没有脸去见你了啊…”
此时她吐出一口黑血,竟似中毒。
………………
宫城之中,穆氏兄弟刀兵相见。
赵王兵败,带着裴濡年南逃。
次月,太子穆承元登基称帝,史称沅帝。
新帝上位三把火,沅帝勒令要把先皇之案彻查。
今年那些五石散,实是他自己通过大太监刘景进献给他父皇的,他父皇的薨逝,亦有他一份功劳。
可叹他疑心甚重。其实徽帝到死,都并没有更改让他继位的遗嘱。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二人,因为昨夜少了侯夫人这个最大的嫌疑犯,更加对其他人严刑逼供。
宁国公府素日在京中的家仆,一个个被带去受刑。
终于,阿霜熬不住那些严酷的刑罚,她认罪了。
阿霜想到过会牵连云家,并且在狱中也攀咬了他们——
她的画押之辞上,说幕后主使正是云钊。说他不堪其母受辱,支使其下的毒,又让她来顶罪。
阿霜眼下满身鞭痕,心中却得意得几乎想笑。
自国破家亡以后,复仇便是她心中唯一的使命。她本以为需要凭美色爬得更高。后来却发现,以这低贱的奴隶之身,当日云家人进宫谢恩之时,她并不会有机会觐见皇帝。
是以,她就在云钊身上等待机会。
她在道观里见侯夫人时,带了些投了七日笑的糕点。
是的,侯夫人也吃了。
这便是她儿子云钊喜欢的女子,是他们在府上好生养着的女子了。
杀人动机充分,杀人时间和地点充分。主犯在逃,而她是唯一一个能说出点“真相”的人。
所有人都相信她对于云钊的指控。
沅帝当日就下了敕旨,允准下面判斩立决。
…………
午时,阿霜坐着囚车被押进刑场。百姓朝她身上砸臭叶子和鸡蛋。
明明是晴空万里,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官兵将她解下囚车,卸下枷锁。
阿霜趔趄着跪在地上,无有任何悔意。
在她心中,云家人是带兵去攻打澧国的主要将领,徽帝是下令灭了澧国的帝王。
他们,都该死。
她要看他们这群天晁国人自相残杀,她要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她达到了目的。且看今日,徽帝下了黄泉,云家家破人亡。
她最后望了一眼蓝天,那是她故国的方向。
她终究是那个,美丽坚贞的九公主啊…………
穿着红色行刑服的刽子手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猛力一摔。
大碗“啪”的一声裂开,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有不少围观的小孩都被捂住了眼睛,百姓切齿愤盈:“看呐,大逆不道之人,就是这种死无全尸的下场。”
人群中,有个头戴竹笠,身穿青衣长袍的少年,冷冷看着这一切,目光厉厉。
却又在无人注意时,迅速吞下了喉间涩滞的哽咽。
云钊这才感悟到,她原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了啊。
她自己报完了仇,就这样决绝地弃他而去。还要全世界与他为敌。
他心底咆哮着一句
——周毓宁,你好狠的心。
可是,若云钊能知道徽帝为了收回兵权,当日叫洪寿涛杀了他父亲,她是否也算间接帮他父亲雪恨。
可那又如何,这与她带来的爆炸性破坏相比,还是不值一提。
周毓宁在这个过程中牵连了他所有家人,她毁了云家绵长忠诚的家族历史和名誉,还有他和他姐眼下的光明。
托她的福,云钊现在成了一个举国皆知的、四处躲藏的、被定了案的弑君贼子。
她像一条捂不热的无法被感化的蛇,多么可恨啊。
但脖项那一刀下去的时候,他却真实地怕她会痛。
他想,应是很痛的吧?她那么一个娇滴滴的人。
云钊对周毓宁的爱与憎皆是咬牙切齿,完全交缠在一起,再也无法计算清楚。
而他终其一生,并不会知道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很多人看得到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看得到大江滚滚东去,却无法看见江面下的泥沙与暗流。
在那些上位者的游戏里,并不是每一条通道,都会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并不是每一个秘辛,都会有被道破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