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淬炼
一月底,万里之外的梁国。
东宫之中遍种当初同云莘提起过的山荷花,数朵簇生,遇雨遁形,淋漓没有拘束。
然南方沿海国度未曾有积雪,绿意渐生。于齐洺而言,这是如此华丽又冷冽的一个春天。
以勤政闻名的惠帝撒手人寰,其在位之年共留下了一千多万字的朱批。
皇城警备,百官服丧。
梁国皇太子齐洺,获先皇之玺印即位,获得至高无上的权杖。长风浩浩,将其厚积薄发的淬炼飘扬至王座之上。
其祭拜宗庙,策文昭告,并下令减税三年,大赦天下。
齐洺的御书房案台上,压着一张天晁国舆图。其上唯一的一道朱色墨迹,是御笔新添上去的。那一笔,从蓬莱郡一路北上,直指长安宫城。
这天晚上,齐洺梦到满头白发的他自己,坐在孤冷的金銮殿上,提腕留下一笔飞扬而病态的雁尾。
他还梦到他的心爱之人被另一个人牵起,那二人亲昵地奔跑在极北的雪地,十指交缠。而他自己直着身子挣扎在沼泽中,旁观他们的直白与热烈。
莘莘啊,那个他藏着都怕别人多看一眼的姑娘,究竟是为什么,她在梦里,笑成那样,笑得足够令他心脏负伤。
即便如此。那遗失之玉,却如同他自己生来便衔于世那般,终究得他亲自去拾起。
…………
尘寂仍留在长安做事,重点关注着皇宫中的动向。
他前一阵统共寄回去三封信笺。
正月初九:殿下,侯夫人与老太爷出事,云姑娘来寻属下施救,救出时那二人已逝。云姑娘不知所踪,属下办事不力,
正在全力查探。
正月十一:殿下,青葵从牢里出来时受伤颇重,暂在属下处疗养,大夫称其怀孕了,孩子是否留下?是否需要将其送回梁国?
正月十七:殿下,属下查到云姑娘在穆承彧那处,二人相处融洽。听闻乃系臂之宠,日夜临幸。对方有近二十万重兵在侧,是否将云姑娘抢回?
那时齐洺还在东宫,只收到其中两封。
原东宫之中,有岑相多年来的眼线。
然则东宫在经历了一次整体“换血”之后,筛选再筛选,仍然新混入了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防不胜防。
岑柘在布置细作这件事上,委实称得上是祖师爷般的存在。这些信他皆已看过,并拦截了其中第二封。
索性岑柘此人的年纪,亦如祖师。他是惠帝的岳丈,比惠帝还年长一辈。花甲之年的老人了,自去年冬天开始,扛不住凉意,终也渐生病气。
岑相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在去世前做的最后两件事:
其一,扶持其侄子岑骐至尚书位;
其二,在朝中找了个擅长书法的文官,完全模仿了齐洺的字迹,回复了尘寂的第二封信笺
——“设法将青葵送回云姑娘处,予她七星海棠散。她知道怎么做。”
事实上,人的笔迹与东宫印鉴是可以完全复刻的。那些因印鉴缺个角而被判断出来的侥幸之事,并不会发生。
收到信的尘寂微愣。
七星海棠之毒无色无味,无影无踪,人服用后必血逆气绝,七窍流血,堪称天下毒药之首。
写字的人骗过了尘寂的眼睛,他以为这是齐洺亲笔手书,心道殿下终究是不能
容忍不贞不忠之人。
不过尘寂想,这样也好,这也算了却他们多年来一桩纷扰牵绊之事。
信息错位,加上路途距离,着实致命。
齐洺看到的是——“二人相处融洽。系臂之宠,日夜临幸。”
当时他的神色空了一瞬,有什么东西撕扯和碎裂开去,无声无息。
他此后每每在凌晨惊醒,夜色是浓得让人拨不开般的沉重。往日纤长睫毛此时平添一股未曾呜咽出来的脆弱,巨大的波涛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然而天总是会亮的。
日光之下,年轻的新皇,负手立于金銮御座之侧,依然金昭玉粹。
岑相过世后,齐洺以荡涤浊秽之名杀了岑骐及齐㪫党羽,一度血屦沾衣。
在朝堂上有大臣报穆承彧拥兵自立的消息,他当日便去信给赵王,道首肯其从前邀约,愿出兵八万人,同时赠他一批威力惊人的最新火药,言明保质期。
赵王并不盲信于他,然则虽揣度其用意,终究他还是想尽快报南逃一耻。长安宫中那位沅帝才是他首要之敌,他若不能尽快除之,沅帝也会没完没了地来刺杀他。
这个局势下,赵王本就是生死一线之人。他没有选择,他无法拒绝这从天而降的兵与火药,并且这也是他一开始拉拢齐洺之时的所求。
“联魏伐吴”,兵家常有之事。
赵王欲待兵马齐备之时,就携长公主里应外合,一起举事,取沅帝而代之。
梁国。
齐洺不甘只做守成之君,当他初次提出不日要御驾亲征之时,不少大臣持反对意见,皆言陛下登基不久,大业未稳。
然则当他把那些研发、改进多年了的舰船与火药拿出来后,所有人都噤了声。梁国兵部研究过晁国的火药,和现如今他们手头所拥有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和段位。从爆炸范围与深度上他们皆可以碾压晁国。
晁国是两倍之于梁国的国土面积。既是必胜的话,面对即将扩张的势力范围带来的利益诱惑,无人会阻。
除了“借”给赵王的八万人,齐洺自己欲只带另外八万人北上天晁国。
他就是存心要比他的情敌少带几万人。
虽然莘莘她并不知道他接下来的行动。
但她从小孤洁如斯,是因为她只喜欢更强的人,不是吗?
在夺江山这件事上,从来没有第二种胜负的可能。
这个论断,从一开始,他能洞悉,莘莘也能洞悉。可是,她却仍在那个人身边,“相处融洽”。
如今的齐洺无法确定她究竟是被打动了抑或完全变心,可回溯往日,她看穆承彧的眼神,亦算不上完全清白。他要她亲眼看着那人败在他手下。
他将朝中高官尽数换为自己的团队,他们之间互相制衡,百官各司其位,吏治优化,确保便是他暂离几日亦不生变。对于此次出兵数量上亦有决断:“兵非益多为上,并力、料敌、兵精、将谋,才是取胜关键。”
不过众臣暗地里还是免不了脊背发凉,他们终究难窥天心。
这新皇面上看着如玉一般,襟怀落落,做太子之时尤其谦逊勤恳,锋芒敛尽;
而如今看来却是早有所图。其有正和之策,亦不惧以奇胜,眼里杀意大盛之时,雷霆万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