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沉浮
云莘站立不稳,手中之笔掉落。
穆承彧恰巧进来,看到这一幕。
“莘儿?”
“莘儿!!!”
他一跃去暖阁内室的抽屉里找了一颗护龙丹,护住她的心脉。由于着急,他的手一直在颤。
喂完丹药,他蹙眉看着她写的字:“待青葵产子后,再赐其鸩酒。”
他剑指青葵:“牲畜不如的东西!!!”
青葵瑟缩道:“不是奴婢要杀姑娘,是梁国人啊。奴婢亦知自己已没有活路,可是黎非在他们手中,奴婢身不由己…姑娘亲自写的字,您…您总是认的吧?!”
“胆大包天,”穆承彧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妇人。”
“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他们给你的是何毒?”
青葵低声道:“奴婢不知……”
穆承彧提剑便砍掉了她一只手,吼道:“还不说实话?!!”
一条血线瞬间在眼前划过。
青葵惨叫:“啊!……奴婢真的不知啊!……”
穆承彧在脑中飞快过了一圈,雍州这里最好的大夫也便是军医了,擅长外伤治疗,却不擅毒。
而当日那苗先生,虽有当世华佗之誉,可看云莘的症状,怕是等不及到达黔中了。
穆承彧身束玄袍,将云莘带上马,准备单枪匹马连夜奔至弱水南岸的敌营。
如若她方才喝了整碗,今日怕是连对岸也到不了。
他心中剧痛,怕是不能再护她周安。暮色渐深,这一连串的马蹄声,像极了去年夏天她救他的初遇之夜。
云莘虚弱地倚在他怀里,她的意识逐渐晕开,她以为沉睡在他的征途里,但其实不是。
群山渐隐,大河东去。北风掠过祁连山,满是硌人的沙砾,弱水在他眼里一夜间干涸。
那些长河落日,赤血未竭的塞外之曲,此后只剩尾调怆然的楚歌。
穆承彧还有很多抱负来不及实现,可他自觉既是一方主宰,又是他们仨这件事的系铃人。
世上没有人,能代替他做这件事。
生死度外,俯仰何惭。
如今连莘儿也是这般惨状,也许只有到了那梁国人手里,她才还有一线生机。
………………
经过通报,营中帷帐一掀。
穆承彧抱着云莘急急跪下。
这个瞬间,他们三个又再一次同时失去了尊严。
“若你能救莘儿,
若你能放过北晁士民,
若你能为寒瘠士子蔽雪,
若你能为行道饥殍散粮。
…………我降。”
这一生,他只跪过天地与他父皇。
今日,却跪了一个同辈之人。
两军交战时期,这件事很快将传遍大江南北。
浮生一日凉,傲骨尽断。
齐洺置若罔闻,仿佛只居高临下地看了眼他怀中的女子。
云莘奄奄一息,穆承彧仍旧跪着,却又冷不丁说了一句:
“毒是你们梁国人塞进来的。”
齐洺深深蹙眉,从始至终,他根本不需要这些手段来赢。
穆承彧续道:“是我痴心妄想,是我生出了不该有的期盼。她是无辜的,…算我求你,救她。
至于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齐洺终于打破了这夜的沉默。
他道:“你确实该死。”
他抬手接过他怀中体温渐凉的云莘,像拾起了遗失的旧玉。
见她这副苍白模样,他万分心痛。
而怀中之人却正努力拽住他的衣襟,她说:“齐洺……不要杀他……”
她的声音在他耳畔,虚弱却又清晰地响起。
若论他二人今日强弱,穆承彧实际只有丹心一片。
可是这奇异的关系,行至这里,他们之间多了个“可是”。
她不经意间,淋了两处白头。
许是因为中毒,云莘闭上眼,流下了两行血泪…………
穆承彧闻言,如同冰锥刺身,疼痛得不能呼吸。
而齐洺眼中亦隐藏了一场大雨滂沱:“将他带下去。”
他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
几日前。
梁军行至黔中郡时,齐洺下令炸毁那神医的山庄。
他已然知道了那段时间云莘是和穆承彧在此处养伤。那二人模样打眼,有猎户和驿站之中的人皆见过他们,逐步划定方向即可确定范围。
像齐洺这样精神上亦爱洁成癖、不染纤尘之人,断不能容忍世上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他本来也不应容忍她,可是,却一直在为她犯规。赌桌里的骰子有六面,而她是他第七面上深凹的答案。
当时刚要点火毁了它们,苗先生被士兵叉出来,老泪纵横道:“这是千年万年的溶洞群,炸不得,万万炸不得呀!!”
世上有人为名为利,有人为情为权,而苗先生却以无挂碍之心,珍惜与守护着一方之景。
齐洺没有斟酌太久,便同他做了交易,将苗先生收入了麾下。
此时于军营中,苗先生心中正叹气,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怎么又是她。
苗先生起身回禀:“为今之计,只能用冰蛇毒,以毒攻毒一试,但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救回来,…也可能会有损伤。”
是夜,齐洺不曾阖眼,守在昏迷的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心:
“莘莘,今天是二月十五了。我来接你了。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