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审讯
未交卯时,宁国公府上方天穹仍是一片沉沉漆黑。沿海西风穿过檐角廊道,席卷来阵阵湿寒。这个时辰,辚辚车马声碾碎了栖上街的寂静。
那讣告正带来振聋发聩的余响,撕裂这一处原本祥和的桃花源。
木白苑内,黑暗中青葵忽然过来掌了灯,她低头道:“郡主,老爷与少爷,他……他们回来了。”
青葵神情闪躲,只瞟了云莘一眼,便不再与她直视。
云莘利落起身,穿戴整齐,就往正厅去。
门口的穆承彧今日是少见的整肃仪容,安静地恭立于檐下。风吹过他额头碎发,竟显得有三分萧索。
云莘步入正厅,但见阿钊身上挂着绷带,他往日明亮的眸子里此时泛着一阵浓重且明显的霜寒,阿钊身边跟着个穿着布衣的陌生少女,云莘未来得及细看,却发现正厅里,多了一口棺材…………
有一瞬,云莘倏地僵立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沉重地正要挪动。
穆承彧从门口檐下走进来,拦住云莘,把她的头按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沉声道:“要不……别看了。”
云莘挣开他,眼神直直地,朝前走去。
她只见阿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虽然军中的士兵与府中仆从都已经将他的躯体几番擦洗,可阿父头颅却因为生前受到巨大的创伤,而导致变形。
云莘的心骤然缩紧,她控制不住地掉落几行清泪。犹记得出征前的家宴,阿父还开心地拍了拍大腿:“等我们从战场回来,就等着喝你们小俩口的喜酒了!”
云莘印象中的阿父,总是开怀大笑,没有什么过于诙谐的事也能乐不可支,但此后,她都再无法见到这种笑容了。
少顷,侯夫人与云老太爷也到了。
苍苍绿苔,鹧鸪失伴。素来稳重的侯夫人一瞬间面如死灰,竟圆睁着眼就倒了下去。要说她人是醒着,倒也是醒着的,但好像,还不如失去意识。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云老太爷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侯夫人稍微清醒后站在夜色里,像一截风泣的白烛。她的爱人先行一步,往后余生漫漫,或许都会如今日这般,只剩一个人的昼长夜短。秋夜凝霜,众人披麻戴孝,整个府里为云莘亲事准备的红灯笼,一夕之间都换成了白灯笼。身着丧服的人们,每过一段时间过来烧纸钱、祭拜焚香,跪满了一院。
其余军士的骨灰罐也一一由他们的家属领走。
宁国公于三日后出殡,十里八乡的百姓送来了万民伞,都说他是个再厚道不过的好人,长街十里站满了百姓,他们都来送宁国公一程。
来为宁国公送丧的百姓,乌压压地覆盖了整座山头。
云莘看了多年的一草一木,此时一应都变得模糊。而云钊自从澧国战场回来,除了对穆承彧与他身边的那女子,很少与人说话。这天他长时间双目无神地看着虚空,无人时又有泪滚落。
整座宁国公府,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悲泣,然而这种寂静更显诡谲。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在经过风暴眼以后,似总有些什么东西,即将会被隐没在或宏大或渺小的变迁与更替当中。
这天下午,穆承彧来找云莘与云钊,低声道:“那件事,有下文了。”
云莘抬起她悲伤而潋滟的眼眸:“……?”
穆承彧说明道:“你爹的老副将陆阳,他在战场朝你弟弟拔出屠刀。虽然陆阳被反杀,但我怕后面还有更多的阴谋。为免打草惊蛇,此前这事按住了,没有几人知晓。我们于数日前略施布局,不想还真的逮住了个人。”
云钊一听,顿时捏紧了拳头。
三人各骑一马,跟随穆承彧去了他新租的庭院。
但见其中一间内室里,架着粗壮的木桩,绑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面前还烧了一锅火钳,时不时有火星飞溅。
被绑住那人已经被鞭子抽得浑身没几处好的地方,浑身湿漉漉被水浇过,头发
也散乱地半遮住了脸颊,显然是已动过刑。
穆承彧道:“我的部下在树木掩映的地方蹲守了数天,发现这人竟然在逆贼陆阳墓碑前烧纸钱,行跪拜深礼。想来他与陆阳关系匪浅,便把他捉了来。”
云莘往前走了几步,越走近,心越凉。
那人受了刑,被绳索紧紧绑在木桩上,他垂着头,面色沉黯,始终不发一言。
穆承彧埋头把烙铁烧红,不疾不徐地道:“知你是条汉子。不过,我朝还没有犯人,能在连续的烙刑之下苟活下来。要说这刑罚,可够人消受的。”
云莘敛了鼻息,却又听旁边低沉男音在对囚犯说:“抬头。”
那人抬起头,穆承彧叫他欣赏了下刑具:“一时半会死不了。但会一次次超过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你,想试试这滋味吗?”
那人摇头:“……为何要试?……我又……没有罪。你动用私刑,你……有违王法……”
穆承彧干脆撩袍坐了下来:“若我把你交于三司,只怕你们梁国面上会更难看吧?我有心想要保你,要你句实话,卖你主子一个脸面,看来还是错了?”那人虚弱道:“不要……不要把我交给三司……我说……我说就是了。”
穆承彧:“其实我想知道的很简单。你为何要去祭拜陆阳?听闻他孑然一身,在军中待了二十多年?你又是如何认识的他?”
那人轻微皱了眉道:“多年前……曾受过陆阳恩惠。”
穆承彧:“哦?哪一年?什么恩惠?”
那人似仍有隐瞒:“私事……而已……”
一旁的云钊朝那人问道:“你主仆一行人来我们邝济岛之时已过得挺滋润了吧?
你自己亦有功夫傍身,你需要去受一个月银不高的武将的恩惠,你自己信吗?”
那人竟是看了云莘一眼,道:“你们不如……杀了我罢。不要再问了。”
穆承彧眼睛微眯,漠然道:“我与你本无交情,你凭何以为我不会杀你?”
云钊眼神如钉子一般地紧盯着那人,忽然若有所思:“还别说!我如今看你与那陆阳,都是阔额方脸,之前没在意,如今一想,越看越像!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仍旧垂着头,却遽然哑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