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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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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077 溶洞

077 溶洞

蓝色溶洞四周峭壁上无有植被,天瀑从坑顶直泻而下。

而坑底则水流涓涓,巨大的原生芭蕉林和成片的刺竹林在底下交互生长,此处地象殊异,令人称奇。

小童进去同他家主通报后,返身回来朝他们道了声:“请。”

穆承彧抱着云莘抬腿进入中间的那个溶洞,此处周围比地面上的温度要低很多,幽幽地泛着冷。

料峭寒意,仿佛冻住了他们的时间。

传闻中的苗神医是个四十多岁的落拓不羁的中年人,他周围一洞摆设的都是各种诊疗的器皿、银针等,看起来似乎还挺齐全。

两厢一打量,神医看了云莘一眼,道:“可惜了。”

这句话揪得穆承彧的心顿时紧缩,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上,他不由得着急起来,心中如有火在焚。

然而穆承彧实不懂如何求人。唯一一次求他父皇还以被拒绝告终。

穆承彧将身上宝剑玉佩全部解下,尽数堆在那人面前,强势又恳切地道:“救活她,条件你提。”

那神医久处于世的双眸划过一丝兴味,轻笑问他:“少年,你平素都是这般与人谈判?不问后路?”

穆承彧道:“事关她的性命。我不问。”

其实,他亦不懂如何爱人。他心中繁花初绽,若不是不得其法,云莘往日恐也不会总想避着他。

神医暗想,倒也不失是个性情中人,于是同他道:“叫我苗先生便可。”

少顷,他眼神扫过其中一枚带“谢”字的玉佩时,忽而眸底有微光闪动,凝思片刻。神医又从上至下打量了他几眼:“这病患,我收了。如此,你先将她平放。”

穆承彧褪去往日散漫不羁,此时是肃然地一言不发地遵医嘱照做。

只见苗先生双手运针如飞,接连往云莘的华盖、神藏、天突、膻中入针,又拈起二指,逐一转动银针后将毒血放出一部分。

在很不容易地取出她肩头的断箭后,神医又将几枚银针依次放入不同的器皿里,片刻后,未见其中任何一个器皿里的液体变色。

苗先生又查过她的舌苔与脉搏,方开口道:“眼下只能把她体内毒素排出一部分,但仍需对症治疗。我观这位姑娘中的,应是三虫三草毒。

此物会分批攻入人的五脏六腑,剧毒是也。虽然知道是这种毒,却不知具体是哪三虫、哪三草。”

穆承彧虽有听说过这种毒药,但发生在他身边的人身上,还是不由蹙眉:“有办法验吗?”

苗先生应道:“有,但如若运气不好,每一种毒虫与毒草都得试遍,那便需要三十天。”

这些毒药珍贵,成本与所耗费精力都颇大。

穆承彧道:“再久也得试。”

苗先生道:“那我便有数了。你带着她往下走,洞底有有天然石构成的活水汤池,我已经往里投了舒缓排毒的药材。每日早晚各泡一回,每回一个时辰。然后上来找我那小童,在我这好好休养,其它事项我会嘱咐于他。”

穆承彧深深道谢。

人已抢救回来了,苗先生方捏起适才他给的一块玉佩,向他确认道:“这是玢州产的玉。你是玢州人士?”

穆承彧摇头:“非也。只是家母年轻时,曾在玢州旅居过一段时间。”

苗先生眸光骤然柔和下来:“你母亲……于家中,可是排行第二?”

穆承彧抬眸一怔,想到此人莫非与他的母亲是故友。

苗先生也欲言又止,似有话要说,却暂且是按耐了下来。

不多时,穆承彧抱着云莘到了那个苗先生所说的活水汤池。他将云莘轻手轻脚地放入池中,避开她左肩的伤处。

水随着云莘的浸没,朝外漫出了一些。穆承彧的手背刚触碰到这水,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从她箭伤处,再次渗出黑色的毒血。

水声伶仃,穆承彧想了想,终究是掀开她左边的衣襟,以帕巾沾着方才从苗先生处拿来的艾叶水拭过伤口边缘。

这天云莘先是中毒,再是跋涉,早已陷入昏迷状态。穆承彧只好也进入冰冷的池水中,从她背后揽着她,让她不至于倒下去。

他俩乌黑的发丝像绸缎飘在水中,缠绕着,逐渐分辨不清楚。

遵照医嘱,不多时,她的一件外袍已被解下,搭在奇石的表面。罗衣单薄,刹那芳华。昏迷中的她,好似海棠春睡。

穆承彧平素是各种厚脸皮地挑逗于她,结果此刻她真在怀里了,他反而感觉似捧着个极其来之不易、一碰便碎的珍宝。他感觉自己时运华盖照顶,她才会去而复返。

这一段时间的变故,令云莘从心理到身体上都很疲倦,此时所有情绪都似乎在幽远的虚空中缓缓隐去。

那些痛楚在砭骨的寒冷中,流淌到了她的四肢百骸,逼得她逐渐清醒。

于溶洞影绰明灭的光影里,云莘茫然睁眼,醒来的第一下眼中隐有泪光,却发现穆承彧健实炽热的身躯此时正于背后紧挨着她,她顿时感觉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于水中缓缓回首,察觉他的脸烧得滚烫。他漂亮黑亮的双眸浸润在细碎的溶洞之蓝里,怜爱而不无忐忑地向她望来。

穆承彧低声问道:“……施完针,感觉好一点没有?”

云莘极轻地“嗯”了一声。

此番若不是有他相陪,她怕是凶多吉少。云莘十分感激,然而她此时却也羞愧地想到:世上竟有两个男子,见过她如此这般的形容。

这要是嫁了人如此,恐要被世人口诛笔伐,投入猪笼;便是没嫁人如此,若被人知晓,亦是惊世骇俗的丑闻。

云莘从前是各种嫌弃穆承彧,嬉笑怒骂曾兼而有之。然而她深觉从这一刻起,她与穆承彧之间的一切,竟成为了她生命里另一桩不可言说的隐秘。

她将将才逃离了白昼,却又误入另一人点的烛火。

二人之间明明纯净如斯,却都不无窘迫地整束衣冠。

云莘稍微好了几分,穆承彧扶着她走出溶洞,去了这山庄的宅邸处。

那里十分寒冷,可穆承彧出来时,后背和手心皆渗出了很多汗。

这汗,一半是封闭空间内二人如此相近造成的小鹿乱撞,另一半是因为他对于方才某些越界举动,他自己竟然破天荒地在意与紧张了。

自从云家落难以后,穆承彧在云莘面前,就远不敢如从前那般没心没肺。

穆承彧意识到他不是云莘心中那个有感情基础、可以有恃无恐的人。

随着日渐了解,他日渐小心翼翼。明明他年纪更小,他却恍若真的试图想要去做个沉稳的、能让她安心托付的兄长似的。

他对她的心思着实太明显,云莘无法不察觉到。

自这日醒来,此后她便是每日独自去泡药池了。

穆承彧于风月之事上正处在一个从少年长成男子的过程里。他对云莘的爱意表达,或超过,或不及,或不知所措,却都清澈见底。

后来在梵净山养伤的这段时间里,穆承彧在不远处看见云莘,却仍微妙地站在原地。

他想去同她打个招呼,却发现她脸上有忧伤之色。于是他又踟蹰地缩了脚步回去,脸色神奇地一变再变。

这与他不久前才腰斩竹影的那股子狠戾模样,实是反差巨大。

穆承彧不怕被举国误解,反正这误解已由来已久。可是他却越来越,害怕被她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