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番外三·21世纪
高中时的某天傍晚。
林莘与齐洺坐在操场后面。
草木清香随着呼吸进入肺腑,再往前是孔夫子雕像的背影。
齐洺忽然说:“…莘莘,你还能分清吗?”
操场上的风,吹起了她马尾上的蓝色发带,林莘回头:“分清什么?”
百米外是篮球场,有人飞出一只球来。林莘站起来接住,跑过去投了一个三分。
他们点了个大拇指:“好球!!”
林莘进了球,畅快地又跑回来。
干净的球鞋,发丝飞扬。
齐洺半躺下来,仰头看着天。
这天的夕阳真好,连绵成了金色的光纱。
他温声说:“友情与……”
风声将他的后半句吞没,尾音消弭在了唇齿间。
是爱情啊,林莘。
“你分不清吗?”那年的林莘说:“我能啊。”
那边球场又喊了:“林莘!林莘!”
林莘冲外面笑笑:“你们自己玩儿吧,我不来啦!我陪我发小坐一会儿。”
她又坐下来,问:“齐洺,你刚才要说什么?”
他摇摇头:“没有,好好高考。”
那一日,或许便是他除了找300多个路人给她祝福以外,最接近像是会表达出来的一次了。
那些漫长的保护得好好的情感,全都隐匿在了那句吞了半截的话里。实在也没有让她在第一时间领会与深究。
有的话,一旦收回去,就又是好几年。
到林莘大学时,齐洺有空就会飞去她的城市看她。
但在他的视角,她好像没有太多欣喜的反应。他们一起过了半辈子的生日,一起过了半辈子的年,她好像仅仅是习以为常。
他不知道她是不懂,还是仍只当他是发小。那阵子好想带她一起出国啊,可是她说:她不想考研,也不想出去。
齐洺便理解为字面意思:她不想。
尽管如此,他还是送了个簪子,是那样郑重却说不出口的含义。
林莘也无法感情用事地说:“你能留下来吗。”她永不可能说这样的话。她是世上最不愿意耽误他的人,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会有更好的前途。
齐洺是太温柔的人,好像那种几个世纪前的少年。可世间有些关系,却又好像不能这样仅凭温柔地等待。
这么一等,就等出了一个小穆这样直接热烈的人。他最开始时,就如那种困不住的夏天。
可这么热烈的夏天,最终却还是被困住了。
小穆曾经伤感地说:“你们这些有青梅竹马的人,根本就不配谈恋爱。”
林莘沉默了半晌说:“也许吧,不重要了。你有权利讨厌我。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
小穆落寞地笑了一声,却也不再问出“我重要还是他重要”这样醋意横生的话语。
这是很多年前了,后来小穆负气去了西北当村官。
一去经年,几乎是一去不回。
所有人都不理解。
有哥们问他为什么不回北京,一开始他说:“反正无父无母啊,为大西北做贡献,”沉默了一会又说:“回不去了。”
他们说:“得,小穆还是没想开,其实再谈一个就好了,没必要这样一想到北京就是头上绿绿的一片,不至于。”
那座城市,不只是那样,对吗。
林莘从前也觉得不至于,为什么有的人会被私情困住呢,真是不可思议又狭小的羁绊啊。一度是不理解的,直到齐洺过世了。
到那会她才发现,原来人经历过催折,就真的会变痴。比如舅母,就永远只活在舅舅还在世的那一小段时光里。
很久以后。
林莘又接到了小穆的电话,他在呼啸的风沙中哽了一下,沉默了好久才说:“我喝酒了。”
林莘沉默了一会儿:“…少喝点。”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不会安慰人啊,”小穆又说:“我很少喝了,不然一喝就忍不住骂你俩千百遍。”
林莘说:“骂吧,没事。”
“……”小穆吸了吸鼻子。
听筒里他喉咙里哽咽了一下:“林莘。那个人…都没了好几年了……那我,可以回来吗?”
林莘闻言,也是一愣。
这都多长时间了啊,他怎么还在那执念里。可是想想自己,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林莘说:“但我不会在那个地方。”
“为什么不在?”
“我已经习惯了啊。一个人,也很好。”
她最后笑笑,声如春山渡化后的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