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复返
云莘一看是他:“齐洺?你怎么来了。”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她今日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无端让人有一种想留在身边的冲动。
他神色幽明难辨:“我若不来,你又要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云莘轻声道:“我想去支援我弟弟,阿钊第一次带兵上阵,我心里头有些没底。”
她说得恳切,眼瞳里光华鉴人。
齐洺温和下来,劝慰道:“莘莘莫慌。世子自有将才,其实反倒是你,不该以身涉险。我这样与你说,你且听进去,好不好?”
“……”云莘垂眸,摇了摇头。
齐洺拧了拧眉心:“倒是我把你惯坏了,如今越发任性。令尊手握雄师,都没补发援兵,想来情况应是顺利的,你何苦前去?”
云莘道:“人我都集结完毕了,箭已在弦上。海战不比陆战,此番没有骑兵。
万一阿钊那边不顺利,大洋上一来一回,来不及发情报……”
来不及发情报……
慢着……
从她府上到码头,仅两盏茶功夫,今日出门租船筹备,已属仓促。
而齐洺住在幽远的敦与山上,并不能看到码头的情况。
他如何能未卜先知,于此时忽然赶到??
缄默相视间,她心底已将一些念头转过几圈。
云莘沉了股气,抬眸望进他眼里:“齐洺,我且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会于此时出发?
又是怎么知道我阿父‘手握雄师而未发援兵’?”
齐洺什么都没说,只一双眼睛冰湖深潭般望着她。
他本不应该说这样的话,甚至今日就不应该来,可是,关心则乱。
时间分秒流逝,云莘的眸色越来越淡,像一种冷静到旁观的质疑。
这是这辈子她第一次在看齐洺的眼神里,出现打破信任的微芒。
齐洺缓缓道:“莘莘,你安全回来。其他的事,都不重要。等你回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其他的,都不重要吗?
但凡今天对面换一个人,云莘都会单刀直入地问他——你既然一早都知道了,甚至知道的比我还多,那你方才在这半天了,还问我去哪,演什么呢?
就如同对弈时对手明明已下了十颗棋子,却告诉你他一无所知、他才刚刚进场。
可,对面这个人是他,她终究还是不忍太过尖锐。
她略微转圜了一下才道:“齐洺,我只是今日忽然觉得你,有一点陌生。”
齐洺沉默片刻,蹙眉问道:“就非去不可?”
云莘担心云钊是一部分,但另一部分,恐怕也是跃跃欲试,存着的火石弹是有保质期的。这年她十七岁,正如一匹初出茅庐的红尘野马,止不住好奇地要往外探究、闯荡。
齐洺的性子则更为封闭,他暗自怀疑:外面的世界,难道真的会比两个人的世界更好吗?
她就这般强烈地想去看看吗?
云莘点头应着:“是。非去不可。”
齐洺无奈道:“那岸边另有一艘商船,是一船火石,叫人以你的名义买的,海战最需此物,你带上吧。
最近风声紧,我与你们蓬莱军队出现在一处有些不妥。这船同你一起去,我多少能宽心些。别管我陌不陌生,对火石你不陌生就行了。”
云莘:“……”
见她不说话,齐洺的笑意里愈发充斥了落寞的寒意,一字一句道:“你,收是不收?”
这个行为就如同眼见某人要出远门,忙不迭去送了一堆银钱,儿行千里母担忧,她行千里他担忧。他表达着最强悍的语意,实际却做了最卑微的事。
云莘不解风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总算不再执着地追问到底,退让了一步:“也不知道此番会用掉多少,多退少补,少了的将来我会还给你。”
齐洺又是凉凉一笑:“还?”
云莘不欲再说,对青葵挥了挥手:“青葵,去叫后面那艘船跟上。我们出发。”
待与她擦肩而过时,齐洺隔着衣衫拉住了她的手腕,明晰的体温传了过来:“莘莘,你怎么看我都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你平安回来。当然,如果你能不去是最好。那是他们的战场,不是你的义务。”
云莘听闻此语,面色略有不虞地对他道:“松手。”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他说出这两个字。她抬脚进船,头也没回,烟色大氅在风中飘动。
齐洺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止步,广袖垂落。
日光透过船廊照射过来,更显得他侧颜轮廓清晰,同时这束光,也把他们的身影拉出两道长长的阴影。
少顷,齐洺忽然想起了什么……
云莘坐在船舱内室里,不防齐洺竟然从无人的窗口突然飞身进来,不容置疑地扣了个幕篱在她头上。
齐洺去而复返,长身立于她面前,线条凛冽优美,周身气压却很低。
青葵见状,赶紧走出舱门,去了别的舱室串门。
云莘坐在舱里的圆凳上,而他就站在离她一寸的距离。
四下无人,潮水涌动。
他竟然透进幕篱里来,揉捏了两下她的耳垂:“观战就观战。别乱跑。幕篱不许摘。”
她耳垂圆润柔软的触感传来,他感觉自己在要疯的边缘。
如此近的距离,他身上好闻的木质气息瞬间也传到了她的感官里。
云莘顿时被这纯洁而又超纲的撩拨震住了,她实在不能相信这是齐洺能做出的事来,一张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你……?”
她还没来及想好应该怎么反应,他却一眨眼早没了人影。
云莘本来今天早晨很有点郁结,结果被他这幕篱突然的一扣,耳朵被他这突然的一捏,她整个人就呆住了,清晰理性的思路啪地一声就断裂了。
她在心中感叹道,也不知道这一时半会儿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幕篱,他最近越来越反常。
唉,真是个谜一样的人啊……
在海上航行的接下来几天里,那名老乞丐曾几度上前欲提个醒儿,却都被旁边竹影森然的气息吓退了回去。
另一边。
世子云钊带领身后的一支水性最好的先锋营,彼时他们已潜过了海匪驻扎之岛的近海海域,腾空而出!
云钊灵活的身躯如离弦的箭镞般狂飈卷尘,举刀而上,有如隼击长空。
其一刀刀裹着排山倒海般的杀气,使他额前湿发都随风扬起。双眸闪亮,一眼看去,仿佛可以看到清湖中那黑水晶似的瞳仁。
先锋营成功登陆敌军海岸,其所到之处,大片敌方兵卒皆簌簌倒于血泊之中。
“杀——!!”
他忽的吐气开声,闪电般直冲上前,双手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刀猛劈对手面门,将拦路的海匪一个个劈翻在地。
云钊所有力量都凝聚到刀身上,充满勇往直前的气势。
这时军队对这身先士卒的小世子都暗暗佩服,受到鼓舞,顿时士卒的杀声震天。对面不少海匪都血肉横飞,手足断落……
一根长矛猛地朝云钊刺来,他一个侧身加格挡,枪尖几乎贴着胸口滑了过去。
短短一天内,他经历了数次这样惊险的情况。
两个时辰后,军队终于登陆了这个岛,却发现此地的地形奇异,襟山带河。
海匪狡诈,打打退退,此时退到了河对岸山上的营寨。
士兵们是游了很久才登陆上来打的,身上湿寒,进了密林之后就放慢了速度,四处观察着,脚步愈发出现了疲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