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金鼓
二十多天后。
宁国公府门口五列轻骑开道,侯夫人、云莘、云老太爷在门口目送云淳忠与云钊盔饰长翎,戟系红缨,出发去蓬莱军营集结军队。
阵前誓师,金鼓之声,沸海动地。
数不清的朦瞳、斗舰汇集在港口,斗舰连绵,旌旗遮天蔽日,船内建棚重列。
宁国公慷慨激昂:“我云淳忠受国厚恩,今日将与诸位前往澧国地域,大家要共同进退,竭力奋战,以报国家!在此次战斗中,若能克敌制胜,或可加官进爵,更使族人欢庆!!”
“必胜!必胜!”他的话就像烈火般把底下将士们的热血燃烧起来。
这次挥师南进,商议好的作战部署是:
第一路由世子云钊与副将陆阳领兵出东路进攻澧国长民城,作为先锋;
第二路由宁国公云淳忠与副将洪寿涛带兵先行出西路进攻泽州城;
第三路由王将军的六万两江水师作为策应,三路成包围之势,最终会于澧国都城濮城。
这一次战略部署堪称周全,分路出击,东西夹攻,到时候里应外合,应可一战攻成!
大军在海上行了七日后,蓬莱军到达澧国海域。战靴橐橐,森森的剑锋戟刃连成铁色光幕。
蓬莱军队的炮兵用火石弹攻击敌方舰船,打断他们的桅杆和缆绳,澧国军船失速,数以万计的敌军落入海中。熊熊火光映照着重溟,波澜迭起。
受到士气鼓舞的士兵们一路克敌,锐不可当。
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
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
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
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
然而就在长民城与濮城中间的位置,此时竟然出现了百名女子军团,她们从另一条水路而来。
为首的那名女子携带满船炮火,身穿红衣银甲,手持红缨枪。
竟是那洪笑醉。
她本来应该去二路军与她父亲会合,但想到若与她父亲见了面,她父亲必会着人把她送遣回去;
而三路军是两江陌生的王将军,于是她只能尾随云钊所在的一路军,洪笑醉起初在大洋之上是尾随,后来到了澧国又另辟蹊径去了濮城方向。
洪笑醉此时十五岁,她既有出生于将门天生自带的报国之心,近日也被一厢情愿的爱意与嫉妒冲昏了头脑。
洪笑醉心道,云莘能做的事,她也可以做到。
只要穆承彧一天不娶亲,她就要想办法为自己加分。洪笑醉十分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给众人看。
…………
云莘此次则没有出门。
她料想澧国军队和海匪的战斗力恐怕不是一个量级,此次十万大军既已全部出动,粮草也充足,那么她即便跟去,能带去的助益也只如九牛一毛;
且齐洺看她看得太紧,一会儿带她去看拘樱山上的婚房别院云归苑,一会儿要她一同品尝准备置于喜宴上的菜肴,一会儿又要她对月盟誓,十分拿他没辙。
昨夜齐洺包裹住她纤白的玉指,一吻温柔如掬初雪:“莘莘,等你父亲与弟弟归来,我们就真正举办仪式。
到时候来这云归苑,清秋满袖折桂。再之后,共赴寒冬踏雪。”
云莘眸光清润,不解风情道:“可我们这里是南方沿海,可能永不会下雪啊。”
齐洺捏了捏她的脸颊:“待礼成后,我就是云家人了,再不是梁国的质子,谁也不能再拘着你我。
天下之大,我们都可以一同前往了,我们有一生的时间。”
云莘恍然:“好!届时我们去看大漠弓月,万里长风。宙无尽,宇无极,我都愿与君,共契往之。”
………………
另一边,硝烟战火,血箭冲天。
伏尸数万,令整片重溟血染,映红半边天。
云钊的一路军几乎长驱直入,攻破长民城到达濮城周围后,二路、三路却迟迟没露面,而这条路上,竟然埋伏了澧国重兵。
不远处响起一阵号角声,云钊心知,异变骤生!
此时,暴雨般的箭矢飞掠着穿透战甲军衣,有些士兵被剑戟刺穿,头骨都被打穿,楔了进去。
血和脑浆顿时抛洒开来,种种惨叫声不绝于耳………………
哀鸿遍布,如同一张活的炼狱图。
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云钊脸上全是血污,他已经血战一个昼夜,体力即将耗尽。说好在此汇合,但此时二路军久等不至,三路军也久等不至,情况极不乐观。
云钊不怕死,可他不能让这些跟随他的士兵枉死。在战场应适时而动,不如暂且撤退。
云钊勉力一边攻击敌人一边撤退,却不妨,后背竟受到自己人攻击!
即使穿着重甲,依然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云钊受力往前一倾,出于本能又尽快地转过了身,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
这人的脸放大一般地映入他的眼前,阔额方脸,竟是跟随了父亲二十年的副将陆阳?!!
陆阳提着剑一步一步朝云钊走来,剑锋沾了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云家人品性清标,在地方上承袭了六百多年的爵位以后,施粥布缘,矜悯黎庶,实际更像披着武将皮的世家名士。
云家五口人,清一色的仁慈有余、狠辣不足。
宁国公从小灌输给云钊和云莘:“我们的刀,只用来上阵杀敌”。
可云钊如今方知,并不是阵前才有敌,也可能,深深地潜伏在日常里。
这瞬间他一个起身,带着出离的愤怒,再度与身前与身后厮杀!
此时的云钊眼尾泛起猩红,见人便砍,见马便刺,浑若一种觉醒,天阙为之变色。
云钊是三代单传,这时候要他死的,要的八成是蓬莱军的兵权。
至于陆阳为何要挑在此时下手,这绝非最好的时机。你死我活的关头,云钊眼下还来不及细想。
少年潜力惊人,十几个回合后,他以紫金盘龙枪一枪结果了陆阳。
这一枪迅猛果断,只闻刀枪利矢穿过躯体时的沉闷声音。
本来战争就已极其残酷。
而这些半人半鬼的东西,竟然还从背后来伤自己人。
云钊的世界里头一次出现了一个词,叫痛恨。
见陆阳没气了,云钊把紫金盘龙枪抽出来,又狠狠补了几枪。
云钊带着一路军的剩余将士撤退,到那片浅滩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烽烟惊尘,但见洪笑醉鬓鬟散乱,躺在地上未着寸缕,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各种红的白的不明液体。一身红衣碎裂,只剩几片布条。
洪笑醉的尸体腹部有一道骇人伤口,比对了一下,应是放在她身边的红缨枪造成的。看来,她是自戕的。
洪笑醉刚过及笄礼,小小年纪闭着眼睛,眉头却紧紧皱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混合着尘土。
云钊双腿一颤,几乎没站稳。
这便是他从小便见过的,那个咋咋呼呼如同小黄鹂似的姑娘的最后命运了。
触目惊心。
云钊踉跄走过去,脱下残破血腥的战袍披风,将洪笑醉破碎的尸体盖住。
云钊忽然想起洪笑醉绣的荷包,那上面的胖雎鸠似乎也不是那么丑了。
倘若当初他与穆承彧再好好劝劝她,她是不是便不至于钻了如今这牛角尖;
倘若陆阳不倒戈相向,他是不是能早一点赶到这里救下她…………
云钊想要将她抱起,却发现自己已经脱力。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眼前这个画面,这洪笑醉尸体冰冷的触感,她这既刚烈又毫无尊严的死法,对十五岁的他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云钊倒在地上,两行泪不由自主就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