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东宫
得知齐洺无诏返梁的消息,天晁国朝堂一时哗然。
其中一派官员表示要争,此人一走,无异于放虎归山,且这是打他们天晁国的脸面。
然而更多的官员表示没法争:质子之约本就是无用旧制,有没有质子,战争该打还打。眼下天晁国库罄尽,刚打完澧国,无力于此时再连续发动战事;
加之听闻宁和郡主以为父守孝为名,有延婚甚至退婚之举,此一出更显得是他们天晁国违约在先,谈道义亦站不住脚。梁皇子没有向他们要人,亦没有向他们要回这笔金额硕大的“国债”,已算大事化小。
孙尚书手持笏板,于殿上一言以概之:“启奏陛下,北边三州交接处近日有暴雪,死了大批牛羊牲畜,我朝与胡人的战事恐再绵延。因此与南面梁国的外交非同小可,微臣建议,暂以和为贵。”
在如今的国力对比下,既没有很大胜算自然也只能如此,就如同当初的梁国也曾有过忍气吞声遣质而来的时期。
底下众臣仍是一阵吵嚷。
于徽帝而言,势使之然,决策可以利为趋。此番出兵的钱粮邻国不计,云家的兵权于无人知晓处收回,听闻这云家美人正在上京的官道上。无异于他们没有任何损失,空手便套了澧地城池,怎么看都是获益方。
梁国日趋繁盛,人既已返梁,鞭长不及马腹。如今这群文绉绉的言官再来议同不同意,早就是徒然。
徽帝眯了眯眼,颇觉好笑道:“哪位爱卿要执着于此,不若亲自当个使者,去梁国将其带回?”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
他们附和道:“陛下所思,远高于臣等愚见。”
其它政事亦纷繁冗杂,很快无人再就此事争执。一万多海里外的梁国。
在原太子被废黜后,礼部遵诏择定新太子册封吉期,开始对太极殿进行布置,设御幄座,礼制外另有赐服、飨宴等事宜。
时至十二月初一,新的朔风穿过整座梁国皇宫,或许是时候旧弦尽换。
是日天未亮,厚重的朱红殿门缓缓打开,宫人进进出出,忙碌不迭。
有几名高位份的丽人接过手中皇太子册封礼服。但见此玄色锦袍上绣有四爪青蟒,以金丝镶边,饰东珠十,上衔宝石。
齐洺周围雪松木的香换成了龙涎香,日铸茶换成了龙团胜雪。他伸展双臂,昔日游园浑似梦,终究是华服加身。
今日这礼服较平时亦更为繁琐隆重,两名宫人拿起金缕玉带,同时从腰后往前为他围上。
这两名宫人乃是进宫多年的良家子,第一次服侍千岁更衣,见他身形修硕,手微微颤抖,头都未敢抬,竟是羞红了脸。
齐洺寒眸一闪,平平道:“换两个稳重的内监来服侍。”
“殿下恕罪。”那两名宫人随即跪地讨饶,见并未被继续追究,方退了出去。
她们暗忖今日并未有大过,这千岁莫不是在异国他乡为质久了性情乖戾,不喜被女子触碰,以致她们这殊荣转瞬即逝。
梁国皇帝冠服为十二旒衮冕,太子为九旒。待黎非为齐洺栉发完毕,九旒衮冕加之于其冠,每旒贯玉九颗。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珠玉自重,且这些年来又有多少取舍与人命也在其中,果真是更觉沉之,重之。
他起身,冠之前后珠玉难免微晃。步履不停中,更衬得他如蛟龙得水,华贵威仪。
在册封仪式之前,梁国宫廷诸卫已完成中严、外办,即禁中内外排查与警备,左右两侧每隔丈许,便有禁军侍卫足蹬黑靴站立。
至吉时,朝中任职的大小官员身着各自最高规格的服饰,按照职级进入,诸亲王宗室、各国使者依次进入,百官朝拜。
岑相今日身着紫袍,鸾衔长绶,精神矍铄。他沉潜多年终于扬眉吐气,竟似今日主角不是外孙齐洺,而是他本人一般。按梁国礼制是由侍中或与相位相当的官员宣布仪式正式举行,是以这一天宣布的人正是岑相。
惠帝压轴出场,着衮冕之服,御舆以出,华盖警跸。宫中乐队开始撞钟敲鼓,庄严肃穆,伴随万岁落座,鼓乐声止。
仪仗官扬声:“拜——”
齐洺向惠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之礼,衮冕之中一双清隽的眸子,恭敬却如寒潭无波。
仪仗官扬声“再拜——”
群臣和齐洺一起向惠帝行跪拜之礼。
岑相悦然立于齐洺的东面,手持册案,中书侍郎则持玺绶立于岑相对面,查验册案之后启奏惠帝。
惠帝过目,微微颔首。
岑相遂双手托起黄缎玉轴,扬声宣读皇太子册命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
朕之嫡长子齐洺,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朕疾患固久,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分理庶政,抚军监国。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齐洺上前接受案册和太子玉玺,再次向惠帝郑重行跪拜之礼。在谒太庙与祭祀后,他的册封之礼完成,正式入主梁国东宫。
东宫在梁皇宫大内的东南一隅,有四座主要宫殿,他选了其中的徽音殿常住,此乃由四十九根巨柱撑起的高渺殿穹。
每次走在这高渺殿穹中,都有呼啸而过的寒凉之感。
东宫前有门三道,分别为徽音门、麟趾门、慈庆门,慈庆门其内为端本宫,端本宫正是将来行东宫大婚仪式之处。
整肃宫人后,齐洺便埋头于政务,不闻别事;同时从三省六部的勘察中,择选与加强其执政需要的人脉。在“勤政”这二字上,他与他父皇倒有几分一脉相承,其它时候与人交往,愈发惜字如金。
闲暇时唯以书画为事,如画一只白鹤隐没转身,坠入遥远的云边。
只有黎非知道,齐洺自入主东宫以来,时常没有办法入睡。
破晓之前,齐洺分明早已结束庶务批阅,却每每或枯坐或立于殿前,长袖盈风。于一片锦绣辉煌之中,他却总见到孤城黯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