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倾覆
前日,仵作说宁国公死因有些蹊跷,他躯体上亦有从背后而来的刀口。
穆承彧对黎非没有再用刑。他悟了一下黎非与青葵的关系,在青葵去漱石院报信之前,拔剑指向青葵。
打蛇打七寸,当他把青葵脖子刚划出一点血痕的时候,黎非果然慌了神,这才把他和陆阳的关系招了。
穆承彧道:“眼下洪寿涛接手蓬莱军可是顺手得很,是宁国公死后最大的受益者。洪寿涛与陆阳平素的水火不容都是假象,他也是梁国棋子?”
黎非道:“……不曾认识洪寿涛。你们,爱信不信。”
话既已问出结果了,云钊咬紧后槽牙,持剑就想上去杀了黎非。穆承彧拉住云钊道:“小郡主,你觉得呢?”
云莘蹙眉道:“……我方才说了,刀下留人,让青葵去漱石院传话。”
云钊急道:“当日我若反应稍慢一点,今日葬在山头的就不是陆阳,而是我!!
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的,都害到咱们家头上来了!姐!你糊涂啊!你还留着这人作甚,难不成你还要嫁那梁国人??”
云莘叹气,终究是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所以才想还他一次人情。”
云钊道:“那就好。我可奉劝你一句,大义当前,私情罔顾!”
过了一会儿,齐洺亲自过来接黎非。
云莘心知,陆阳二十多年前就被安插到了这海疆,而齐洺几天后才加冠。也就是说,按时间算,二十多年前,他都还未出生。那么久远的事,其实这笔账不能全算到他头上。
可阿钊此时已经拔刀出来,一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气势。
残局遗子,明堂对峙。
云莘缓缓朝齐洺走过去。
这几步,她走得,是这样慢。
她直视着他,眼睛里不可控地已经有了潮意:“齐洺,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些年里,你与那‘陆阳’,联系过吗?”
“……”
云莘对上齐洺静默如深潭的眼神,两个人之间像隔了无法跨越的世事。
齐洺不怕千军万马,却怕和她说实话。
陆阳是逆贼还是忠臣,其实取决于不同的国别与立场。于梁国人而言,陆阳呕心沥血蛰伏多年,连死前都在听从故国的命令行事。
这一天众人的眼光只能由齐洺来背负,他挣脱不得。死去的黎阳、被责打至重伤的黎非、包括戚先生,这些人究其根本都是为了扳着他走回原本的道路。
谁能说,戚先生与黎非,这些年待齐洺是不好的呢?齐洺是有过取舍的,他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喜乐,尽数捧到云莘面前,做好了入赘的准备。他可以为她舍弃那些身份与外物。
可一个人生而为人的命运,却没有这么容易挣脱。除非他能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再弑师、灭祖,不然他永远都是梁国嫡长子,永远都是岑柘唯一的外孙,永远有所背负。
云莘站在原地,眼眶已然彻底湿润。
她不愿意有那些积销毁骨的揣测,可他终究,是沉默了。
两小无猜的二人,相视之间,第一次有了一丝怆然。
这日齐洺未有辩白,他只带着奄奄一息的黎非,转身朝门外走去。素锦长袍飘荡,若一缕清冷孤烟。
京城里,徽帝远程嗟悼,道宁国公一生为国为民,可惜年纪轻轻便驾鹤远行,特赐谥明庄,诏令辍朝二日,以示哀思;
另外世子云钊于攻打澧国一役有功,赐京中宅邸一座、京郊食邑万户,命云钊即日起,携宁国公府家眷上京复命。
那宅邸听闻是前朝晋王的王府,气派恢宏,如此以示天恩浩荡。
然而这实是一种纯粹的权力架空,加之监督。百官皆看得出几朝老臣、六百年的云氏世家,被天子玩了招釜底抽薪。然徽帝尾收得还算得体,暂且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
云老太爷气得在院子里道,“人都没了,还要这些劳什子作甚?!我们待在蓬莱好好的,谁稀罕去那破京城!!”
云莘一边正给她阿翁捶背:“……”
怕老太爷年纪大了忧心,云莘并不曾告诉阿翁关于那“陆阳”之事。
云老太爷叹了几口长气:“莘儿啊,你阿父的事,你要节哀。眼下婚期虽然延迟,但为官者才需要丁忧三年,你却不用。你该嫁还嫁,听阿翁的,你还是别去京城,那地方,全是鬼。”
可宁国公府此时,可谓是老的老、小的小,只剩一家子老弱妇孺,还有个十五岁血气方刚的阿钊,着实令人放心不下。
云莘垂眸道:“阿翁,我……不嫁了,我与你们一块儿上京。”
云老太爷:“这是在说什么胡话?莘儿与那小郎君不是一向你侬我侬的吗,前一阵还同去了桃花岛?此时说不嫁,岂非抗旨?”
云莘沉默了片刻道:“若是不能于圣上面前退婚,那婚事……便再延迟得久一些,我还是想再想想。届时京中与礼部那边,还劳烦阿翁去信告知,就说我也要为父守孝一年。”
这几日,云莘与侯夫人,都像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每每在忧伤的梦中醒来。
云莘忽然觉得,其实佛家译得最好的一个词,是“如来”
——如来,如同要来。
没有人知道,云莘对这场婚礼,曾抱有过认真的期待。
有些事,如果注定没有结果,只有过程,是不是,也要知足。
很多话,她没有可以宣泄的出口。
当天下午,云莘命人整理出全部彩礼与多年来齐洺给她的一切礼物。
她执笔在礼册上夹了封信:“齐洺:
黎阳之事我未与旁人提起,也愿阿钊与黎非不要再互相憎恨。
你终究,有你应抵达的地方。是我抵达不了的地方。
你我有缘无分,婚事就此作罢。
南国在望,长谢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