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逆风
世事波上舟,沿洄往复。
晦暗天光中,齐洺携梁军乌压压而来。最新的舰船承载着浩浩荡荡的军队,逆风拍浪,覆洋万里。
船上的军士皆全副武装,腰挂横刀,一手持弩。
齐洺披着雍容的外氅立于舰船高处,眼底沉如寒凉深渊,阴翳难消。
他近期常于颓圮长夜里惊醒,那些云莘羽缎衫、玉手遮的画面,如同最尖锐的利器,径直刺向他的眼眸。
嗔痴勘不破,足以杀他自己梦中之身。年少在晁为质的耻辱,一并涌上心头。
他早已得到另外半张河图洛书,只是并不盲信此物。二是一直未有使用的时机,没想到却被穆承彧借机先“宣告天下”了。
……………………
雍州,白虎军军营。
穆承彧坐在军士们中间,笑着饮下数碗烈酒。他从小在军中长大,与这些叔伯及其子侄们都分外亲近。
待迁都之后,他与这些同壕战友身份悬殊,或许以后将少有还能如此刻这般,能近距离相处的时候。
有了油田,穆承彧不用再忧心关于如何养活庞大骑兵军团的问题。
他近日所虑是另一桩事,即修建从大名城直达河套的驰道。若是建成,那便可以畅通地运送兵员和物资到达前线。此道一通,可“逐匈奴七百里”。
选择大名城作为新京,亦有缘由。
这几年中部与南部战争算不得多,战场主要集中在西与北。若再打过去一点、选关中之地作为新京,那么幽州大名城这个地方,将来很容易再度成为胡人的后备草场,恐届时鞭长莫及。是以,不如择都大名,直接坐镇于那处,发展北部经济。
青葵来到安北都护府的这天下午。
穆承彧与云莘正在用膳,他俩偶尔亦聊几句新建河套驰道的前期筹备工作。
穆承彧正在亲自给云莘剥虾。原是寒雁在旁做这等琐事,可他嫌第三人碍眼,便屏退了侍婢。
他修长的手指上是从小练习各种刀剑留下的茧,厚了就割,年复一年。
这双手,不能说不粗糙。
他就以这样一双手,剥了满满一碟虾仁,放至她面前,就和初识时一样。
她的手,至用膳结束,仍不曾沾染任何荤腥。
他一边剥虾,忽而十分突然地问她:“莘儿。男子的温柔…是不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云莘默然片刻,未曾想当初那张扬的阎罗太岁,今日竟会有此一问。
她答:“…倒也不是。”
穆承彧眼神透亮,咧着笑:“那就好。”
他一顿:“每日都能看到你,没来由地就觉得心情甚佳。”云莘索性埋下头去用膳,说这种散话,她向来是说不过他的。
除了一板一眼的公事她可以滔滔不绝以外,其它这种话题,她着实不知如何表态。
正在这时,珠帘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姑娘——!”
青葵是由常平领进来的,她进入后本能反应先叫了多日不见的云莘,眼眶含泪,浑身脏兮兮的,像受了几日车马奔波。
随后朝着穆承彧行了大礼。
云莘欣喜不已,青葵除了是她的近身侍婢,亦是她幼时的伙伴。
她亲自去扶起青葵,掸了掸她身上的尘土:“快快平身!怎么这般模样?”
青葵此番若不是受云家牵连,本也不至受那牢狱之苦。
青葵起身时,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但却如从前一样眉眼弯弯。
穆承彧英眉微沉:“怎么过来的?”
青葵再行一礼:“禀陛下,奴此番是自行从长安租了辆驴车,跋涉而来。”
“哦?”
“那日,奴婢在牢中身受重伤。不知为何,梁国人来救了奴,奴侥幸逃过一劫。但后来,梁国人说我家姑娘已然是…是您的人了,就连奴婢一块要扫地出门。他们还……还说……”
“说了什么?”
“他们说:‘物随主人,贱物归主’,着实气人。如今天下人都知道姑娘在您这处,也不知这话是挤兑谁。
可奴既然活了下来,想着定要找到姑娘。这些年都是奴婢在姑娘身边伺候,这些天姑娘离了奴,指不定还不习惯呢……”
穆承彧摔了一个盏:“哪个不想活了,说那混账话?!”
那盏在地上随即四分五裂,云莘蹙眉,见之黯然。
青葵小声应道:“是一个叫尘寂的人。他好像…特别为他的主上鸣不平。”
这一番答问虽然刺耳,倒也与他们所知的信息没有出入。
青葵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要说府中那寒雁的性子,旁人挤一步,她动一步,多半步都没有。有支使她把事做完善的那功夫,云莘自己都能做完了。而青葵来了就不一样了。
当天下午,她就自发去膳房为云莘捣了橙果饮子,一丝白筋都没有,又加了冰块镇之。
青葵失而复归,神情中隐隐透着怕在此处不被接纳的担忧,云莘为了让她宽心,很给面子地将果饮子喝了个底朝天。
云莘的衣服,青葵都会拿去熏上恰到好处的苏合香。她熏衣之前会放一盆热水在熏笼里,先将衣服浸润,更容易吸收香气,香气也能保持得更长久些。
青葵做事妥帖,她自小跟着云莘从林府到国公府,日常耳濡目染,这是其他侍婢所不能比的。
往日寒雁熏香,不是太淡便是太浓,寒雁是贫苦人家出身,虽教会了规矩,但有些东西,却并非一时一刻可以达到的。大户人家的婢女多是从小养起,很少有中途卖到别人家的。
穆承彧怕云莘去了大名城的皇宫会感到孤单,青葵毕竟是她从前唯一的贴身婢女,情分不同,因此没有拒绝她回来,只命人暗中盯了青葵几日。
然则青葵安分守己、细致用心,如此数十日后,穆承彧方打消对这小婢女的疑虑。
与此同时。
赵王近日携军队炸了长安城的城门与宫墙,大火倾天,染红了天际。有一小半城池已埋葬在了灰烬之中。
他站在城墙上,身旁立着内侍裴濡年,他们一起笑看火海里万众啼哭。
赵王打算篡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取消毫无人道的宫刑,以慰爱人。
连绵炮火之下,沅帝忍耻出降,但仍旧被赵王亲手斩杀。
穆氏兄弟,棣华黯矣。
就在沅帝被废的第二日,长公主便宣布与尚书嫡子孙暨正式和离。此后她与弘诚道人更加夜夜笙歌,无所顾忌。
赵王虽暂取沅帝而代之,却因广泛使用火药,对城池毁坏过甚,正担待天下骂名,民怨汹汹。
长安曾经是一座辉煌的城市。关中之地,其北是茂盛草原,其南是蜀地粮仓,占尽地利。
然则,赵王几乎亲手终结了长安的瑰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