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微尘
奔驰了整整一个白天之后,这列队伍已从繁华的长安,途径大片草场枯萎的长州边境。
再往前行一天,就能到达刚刚沦陷的幽州战场。
正月里的长州此时是旷野千里,暗雪雄关,羌管悠悠霜满地。除了偶尔有鹰击长空以外,几乎是一幅广袤而静止的画面。
这天夜里,雪停了。
白虎军里一些士兵,在搭完帐篷以后,取雪水,支了篝火架,烧开再喝。
小兵们用他们往年用旧了的胄甲取雪水,有几个连水囊都没有。
云莘对军人向来很是尊重和敬佩,但见此情形,除了感叹天晁国内部政权的腐烂,她其实也感觉到她自己的近况,如同眼前越走越荒凉的边疆城池,有些潦倒。
天地间就像一个巨大的炼丹炉,有人把人生淬炼出了玉质金丹;而云莘的人生,至少在此时,她自觉有点如炼完丹后的残渣。
美则美矣,琴棋书画通则通矣,却仍是渺渺众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存在。
洛迦山上的观音,真的会看到云家的苦难吗?
像她阿母这种贵女,美貌、才情、家世、甚至连家庭也是和睦的,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她也一直都在做善事,救济百姓。但为什么会,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甚至到了如今穿梭在满天下的诽谤与通缉里,到了百口莫辩的境地。
在云莘与家人和齐洺都失去消息的这两天里,她觉得她被命运的变数殴得猝不及防,被迫染上了一层现实的阴霾。
一人之下,皆是低位。
或许这个时代,便是如此。
…………
帐外寒风刺骨,只有大营前哨卫的篝火还打着卷燃烧。火焰向上卷噬,映出一片橙色。
柴火棍烧的声音哔哔啵啵。云莘在穆承彧旁边烤火,席地而坐。
这一路,她唯独在绞尽脑汁地拒绝穆承彧这狗东西之时,才显得有几分生动活泛。
她此时正拿手中的柴火棍,横在他二人中间,想要分出个楚河汉界。
穆承彧看她的眼神又深了两分,他完全无视地越过那分隔棍,在她耳畔轻声道:“北极星的颜色。”
云莘:“什么?”
穆承彧指了指她一身蓝色的男装,又指了指天际。
云莘闻言,清澈的瞳孔飘过一丝震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还会有这样的兴致。
却也承认很多人吟诗作赋,却说不出他这最朴素的一句赞美,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他说你穿了北极星的颜色。都道行伍之人不懂风月,看来也有可能是种误解。他们只不过看世界,可能是另一种角度。
她又想到,要在穆承彧和他的军队中,突围、逃回长安,这恐怕有点难度。
出门没有随身携带迷药,这方圆几十里荒芜如斯,亦买不到。
云莘想,可是除了她本身之外,她一定还有其它,可以与他谈判的东西。
…………
此时穆承彧和她是各怀心思。
他心中亦正在层层地翻江倒海。
除了关心前方边境的战况以外,其实还有后方。当日从澧国战场回来后,徽帝明文勒令那三万白虎军归原位。昨晚长安城中,白虎军只有两千轻骑卫队。
剩下二十万大军都在西北,主力部队正在幽州打得如火如荼,还有其他两州,也各自分布了驻防。
如同南逃的赵王,穆承彧此时一样也并不适合进宫“凭吊”,还没到血雨腥风、清算总账的时候。
刑部是穆承元的人。昨夜案件在刀口上,这时候的人情和金钱,其实都递不进去。
穆承彧与云家姐弟很熟,但侯夫人呢?他几乎未见过久居内宅的侯夫人几次,谈不上熟知她的为人。
他并不确定道观里的侯夫人被霸占后的神智是否清明,是否会如他母妃一般在遇到这等事后,间歇性地嫉恨和疯痴。
就在云莘与他“就此别过”后的一个时辰里,他尾随云莘,却见她飞速地去了云来客栈找梁国人帮忙;见她去木兰巷,似欲找第二方势力的人。
他不顾立场地跑过去给她传递消息,她却“遍求”别人,唯独未对他开口寻求帮助。
穆承彧昨晚离京之前,亦安排了几个兵,盯着云来客栈的动向。
梁国人连劫天牢这种忙也肯帮,真是比他还疯,简直望不到底线。
就在他迟疑的那些时间里,却有人毫不犹豫地与她站在同一立场,这让穆承彧的嫉妒正连续不断地往上涌。
明明他们才是一个国家的人,他却感觉梁人有形无形地都正在抢他的人。
从夏天到冬天,穆承彧陪云莘几千里路都走过来了,从海边走到山林,再走到都城,再走到草原、沙漠…………
他过度投入,他早已忘了,他才是介入者。
边疆的确是荒凉的,就像在世界的边角。
他想:但,就算是边角,同她一起走,也会没那么寒冷吧。
…………
云莘四下张望。
察觉穆承彧根本没叫人为她单独再准备一个帐篷。
她脑中转了几圈,想起今年夏天打海匪时,有用过火石,库存在那一次耗完了。后来齐洺同她订婚前给了天晁国军队很多火石,她便没有继续囤制。
火石在使用上其实有无形的限制条件,百姓多的地方不能炸。
毁灭性的东西,并非是万能的。
她此时没有兵与权,便是炸掉刑狱,炸掉大内,那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也翻不了案。
反而只会让云家更多一重罪过。
但在广袤的边疆,用火石去炸那些来侵略国境的胡人外虏,倒正好物尽其用。
夜已深,除了远处的哨兵,四下无人。
云莘轻声道:“穆承彧,咱俩打个商量。我给你一个你目前极需要的东西。”
穆承彧坐在她旁边,递了个柴火进去烧:“然后?”
云莘道:“然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闻言,他望着眼前篝火,只是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