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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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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043 潮水

043 潮水

在云钊出发那一天的清晨,云莘又做了那怪梦,她梦到弟弟和所率兵卒,皆葬身大海深处。

她醒来时,心底的惶恐不安正如积水的河堤。

云莘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青葵,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郡主,已是辰时了。”

“世子出发多久了?”

“这……大约已有两个时辰了。”

云莘一掀锦被跳了下地:“臭阿钊,果然还是把我落在府上了。”

她随即开始梳洗,接过青葵手中绞好的素帕,往脸上拭了拭,转头问道:“之前同他说的,留几个卫兵给我,可有留?”

“不曾留下,”青葵摇头:“咱们郡治安良好,府上卫兵素来寥寥。若您要用兵,咱们…是否去军营点一批呢?”

云莘漱了口清水,道:“可不敢惊扰阿父和阿翁。此番乃是阿钊第一次带军上阵,若胜负未定便叫父亲从兵营发出援兵,以后阿钊在军营里恐会遭人耻笑,今后还如何带兵?原是我自己挂心。”

青葵道“是”,一面开始帮她梳头。

云莘思索片刻:“如此。青葵,你速去办几件事:其一,租一艘民用船,稍宽敞一些,但不要过于打眼;

其二,从济善堂挑些靠谱的人,也是越不起眼越好;其三,把我私库里剩余的硝石、硫磺、芒草、火石弹,全部装上。

我们码头集合,速度要快!!”

青葵行了一礼,转身疾步领命而去。

…………

那厢,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一只白色信鸽扑棱扑棱地飞到了敦与山上。

齐洺解下鸽腿上的红色绸带,打开信笺一看,轻微蹙了蹙眉。

他提笔点墨,疾书一阵,将笔一搁,让鸽子飞了回去。

凛然一问:“船可备妥?”

黎非在旁侍立:“三日前便备好了。我这就去知会郡主一声。”

齐洺踌躇片刻,忽然叫住了黎非正要离去的背影:“回来。我自己去。”

语毕,他就朝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一骑既出,转眼不见人影,只余道路上滚滚烟尘未靖…………

门口的戚先生看到了这一幕,他负手而立,复又摇头。

那厢,竹影抱剑蹲在码头,收到了漱石苑飞回来的鸽子。

她解下纸笺,展开后见上面只有寥寥一语:“混入其中,护她周全”。

竹影仰起头,把这纸笺拿到阳光下照了照。风清骨峻,字如其人。

她又取近些嗅了嗅,仿佛连这几个字都是好闻的。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卷起,贴身存放于她的胸口衣襟中。

哪怕这纸笺上写的,完全是主子对另一个女人的关心,她也感觉如获至宝。

竹影比齐洺大好几岁,她觉得齐洺之于她,是温润矜贵又疏离万分的存在。他从来都不像一个弟弟,却几乎在她眼皮底下长大了,还俊得人神共愤。

可她在屋顶值守时,却经常能见到齐洺看云莘的眼神,那时没有疏离,只有温润。是与看她时完全不一样的神情。

同人不同命,竹影是知道的。

她不敢生出什么太大的奢望。可是年深日久,她无端也会觉得有一丝隐隐的不甘心。

竹影思索再三,咬着后槽牙,还是从一名码头搬运工处,买了套打补丁的布衣换上。

她用泥土把脸和衣服揉得更脏了一点,随后闪身上了那艘云莘叫青葵租的民用船。

这时有个济善堂的老乞丐,打眼扫到竹影光滑且毫无喉结的脖颈,顿生疑惑。

此番他们接到老黄的指令,没说让女子去。老黄那人谨慎有余却有些胆小,今日告假了。老乞丐心说,得,关键时候,还是他们这些粗人好使。

此时老乞丐眼睛眯了一眯,上前确认身份:“…姑娘,你是?”

“是啊这是谁,”其他一些乞丐也便围了上来:“为何之前在济善堂,我们从没有见过你啊?”

“不是一个岛的,”竹影面无表情地道:“你们来自邝济岛的济善堂,我来自凫溪岛的济善堂。自己人。”

“原来如此,”老乞丐道:“那便是了,我们主人在郡县内各岛都组织修建了济善堂,长期收治流民与孤寡,她矜悯黎庶,心善大义,我们若有能帮上她的,理应前去。”

“呵。”竹影心下嗤了一声,连带着脸上也不经意地表露出一丝不敬的神情。

就这一瞬间不敬的微表情,落入老乞丐眼中,使得他骤然警惕。

老乞丐又问:“姑娘,那凫溪岛分堂的,今日为何就只来了你一人啊?”

竹影木着脸道:“我脚程快,届时主人可能会喊我去先头打探的。”

老乞丐本来还想再问。这个女子答的仿佛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却通身传递着一种刀尖上的冰冷气息。再追问下去,他一把老骨头怕是会提前见阎王。

老乞丐遂一边转身一边道:“真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呐……咳咳……”

这是艘民用商船,由于云莘刻意隐蔽,因此除了船员以外便只有她们主仆二人以及济善堂的人,本就有不同的船舱内室间隔开来。

老乞丐想去通风报信提个醒,却苦于找不到机会。此时他只看见郡主和她那传说中未过门的郡马,在码头上腻腻糊糊了半天,一时找不到特别合适的传话机会。

云莘此行只穿了行动轻便的骑装,外披了件烟色大氅。这天她衣带当风,铅华弗御,整个人如云霞出岫。

齐洺纵身下马,马也来不及拴,就飞到她面前,将她拦在船前。

常年习武令他此时没有丝毫的喘气之状,下马时周身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威压感,一双眸深如月夜湖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齐洺的噩梦已经不再是杀戮,杀戮于他而言已然成了常态。现在他真正的噩梦,只有一个,便是云莘的再次不告而别。

此番出门,她有可能把自己置于险境。而且,她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去做,却完全没有告诉他。

这种察觉,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齐洺拦住她,沉声问道:“莘莘,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