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烽火
这是齐洺的最终一战。
战马鸣,烽火烬,两国旌旗蔽空。
长安父老垂泪,这半个月被战火挟裹,日日夜夜,不得承平。
在穆氏兄弟你死我活的互攻之后,梁国大军压境,乘机掩袭。百姓皆闻此起彼伏的爆炸之声,只知战场风起云涌乾坤变换,却不知此后谁主沉浮。
齐洺先借给赵王的那八万人,在长安城中听令策应,与宫城外的另外八万人一举将赵王围之,轻轻反戈一击。
年轻的帝王运筹帷幄,跃马横戈,纵横四海。其眉目倾城,指骨如玉,一柄鲲语剑在握,似凌驾于万物之上。
他第一次来天晁国时不过十二岁,如今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却是带着身后的大军,三都谷路全师入,十万晁兵一战空。
齐洺亲手斩杀南晁新一任国君之时,其锦衣冠带依然一派洁净无尘,如千仞高山,寒光瑟瑟。
赵王前几日已攻破长安,齐洺黄雀在后,他进城之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出发前他就勒令舰船按批次源源不断地运送后备的火药,没有武器粮草不够之忧。
宫城之中,裴濡年毫无征兆地冲过来为赵王挡剑,其躯体被长剑贯穿,血流汩汩涌出。
裴濡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气若游丝,颤抖着同赵王耳语:“承…熙……咱家贱命…不堪……”
赵王眼睛通红,心碎一地,随着他在他怀中断气,拔剑自刎。
赵王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欠下人命债无数,却唯独没有爱错。
一梦今生,与所爱之人死生不负,不是谁都能有的运数。
至于他与齐洺之间,角逐兴亡,愿赌服输,亦无遗憾。
长公主穆旻妤与她的情郎弘诚道人皆被斩于床榻之上,并无全尸。此后她的封地,也就是昔日澧国,亦被齐洺收于囊中。
尘景沦寰,落子无悔。无论是徽帝还是赵王,从前穆氏皇室总想利用齐洺,棋局终了时,才悟出恐怕已不可抑制地反被他所用。
南晁国破,于白日中亦像处在暗夜里。这朝廷本已陈腐多年,原本沅帝的残余人马,在梁军攻入时,不愿舍身保护赵王,甚至趁机在城中作乱。
谁能想到,这几万人本是正规的朝廷军,他们竟然日夜巡兵入村坞,致使婴儿稚女皆生弃,红粉香脂刀下死,目之所及,一片生灵涂炭,松下冢乱。
锦绣的皇宫内库在齐洺到来前已被烧为灰烬。宫外的长安此时亦是大片废墟,连举世有名的十二玉楼都被毁了,二十四桥空寂无人烟,残垣断壁无数。
齐洺在长安没有停留太久。
他带兵驻扎在祁连山弱水南岸,与白虎军对峙。
他的视线如锁定猎物一般凌厉,却越发沉默。
大道三千,深渊万丈。
南岸已被战火侵蚀,若他狠下心来,北岸也是一样的结果。但,她在那里。
齐洺年少时,无国,无家;
而此时,有国,依然无家。
他站在灰烬里,看了一路草木含悲,山河垂泪。
这天大军没有再渡河,只往南北晁交界的弱水中,投了一排进阶火石,响彻天地。
他想知道穆承彧听到这足以吞没万象的爆炸之声,作何感想。
如若能止戈,能豪无代价地使北晁温和易主,自然更好。
同时他也要让天下人看看,穆承彧怎么选择。
是带着他心爱的白虎军一起战竭而亡,让他一手建起来的北晁也被炮火蹂躏;
还是屈辱投降,让出国土,以活士民?
那厢,白虎军的守将大伯正在骂骂咧咧:“兔崽子!要打就打,弄这套?!!”
到对岸投放的最后一颗火石准时响起,穆承彧心绪万千。
他此时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眼下无论怎么选,都没有出路,只剩断局残盘。
他拍了拍守将大伯的肩,缓步离开。
………………
雍州,安北都护府。
因为齐洺突袭长安,攫了政权,以致北晁的迁都之期延后。
云莘正在为无辜死去的百姓弹奏安魂曲,琴音绕梁,引玄鹤盘旋。
她印象中的齐洺,是一个如芝如兰之人,当时阿翁也同她转述过订亲前他所表达的“天下不必大一统”的佛系政见。若真是因为她而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她感觉她亦有一分愧对众生。
思虑间,青葵端着精美的器具走了进来:“姑娘,今日的果饮子。”
云莘坐着,放下古琴:“我已连续喝了几天了。”
青葵垂眸,做了个委屈的表情:“姑娘,多少喝一点吧,奴婢捣了好久呢。”
云莘点点头,往茶盏里给她分出一半,喝了两口。
却见青葵伫立在旁,迟迟不喝,若按往日青葵馋嘴的程度,早就应该见底了才是。
今日却听她道:“姑娘,你多喝点。”
……云莘忽觉不对。
她抬眸反复打量着青葵。
不料青葵噗通一声重重跪下,猛烈磕头,磕到发髻都微有散乱:
“姑娘!今生是奴婢对不住您,姑娘……”
云莘秀眉一扬:“???”
青葵眼眶里含了一包泪:“姑娘,这果饮子里有剧毒……”
云莘心中一凛,果然感觉隐隐开始腹痛。还好只喝了两口。
正要去找军医,青葵却还在断断续续地抱着她的腿泣诉:
“奴婢,奴婢怀孕了……黎非…孩子的父亲,还在他们手中,奴别无他法。”
“奴婢知道今日做下此等…此等恶劣之事,绝无活着出去全身而退的可能。但奴斗胆,还是奢望姑娘能求他,容奴婢待生产后,再去为姑娘偿命……”
云莘神色凉凉:“我没听错吧?你要我死,却还要我为你求情?”
青葵抱住她的小腿与裙摆:“…对不住,姑娘,从前蓬莱的人都说您是神女再世,是天下最过仁善之人。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求求您,就成全奴婢吧……求求您……”
云莘腹痛加剧:“如若我今日没有挺过去,临死前还要被你架在仁善的道德之地上炙烤,是吗?”
“……”青葵抬头,泪光盈盈,答不上话。
“拿纸笔来!!”云莘心中泛冷。
原来。
所谓的“青葵”,只是源自她美好的愿望。
她不是青葵,即便也算一起长大,却终究不是青葵。
她依然是庆元十九年那个衣衫褴褛、跪在街上,谁出钱,谁便能买走的丫头。
青葵拿来纸笔,仍旧跪下,保持着以头抢地的静默姿态,不敢也不忍看她写了什么。
云莘见状,疾书两笔,笑出了眼泪:
“四丫,你委实只值五十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