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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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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101 烽火

101 烽火

这是齐洺的最终一战。

战马鸣,烽火烬,两国旌旗蔽空。

长安父老垂泪,这半个月被战火挟裹,日日夜夜,不得承平。

在穆氏兄弟你死我活的互攻之后,梁国大军压境,乘机掩袭。百姓皆闻此起彼伏的爆炸之声,只知战场风起云涌乾坤变换,却不知此后谁主沉浮。

齐洺先借给赵王的那八万人,在长安城中听令策应,与宫城外的另外八万人一举将赵王围之,轻轻反戈一击。

年轻的帝王运筹帷幄,跃马横戈,纵横四海。其眉目倾城,指骨如玉,一柄鲲语剑在握,似凌驾于万物之上。

他第一次来天晁国时不过十二岁,如今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却是带着身后的大军,三都谷路全师入,十万晁兵一战空。

齐洺亲手斩杀南晁新一任国君之时,其锦衣冠带依然一派洁净无尘,如千仞高山,寒光瑟瑟。

赵王前几日已攻破长安,齐洺黄雀在后,他进城之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出发前他就勒令舰船按批次源源不断地运送后备的火药,没有武器粮草不够之忧。

宫城之中,裴濡年毫无征兆地冲过来为赵王挡剑,其躯体被长剑贯穿,血流汩汩涌出。

裴濡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气若游丝,颤抖着同赵王耳语:“承…熙……咱家贱命…不堪……”

赵王眼睛通红,心碎一地,随着他在他怀中断气,拔剑自刎。

赵王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欠下人命债无数,却唯独没有爱错。

一梦今生,与所爱之人死生不负,不是谁都能有的运数。

至于他与齐洺之间,角逐兴亡,愿赌服输,亦无遗憾。

长公主穆旻妤与她的情郎弘诚道人皆被斩于床榻之上,并无全尸。此后她的封地,也就是昔日澧国,亦被齐洺收于囊中。

尘景沦寰,落子无悔。无论是徽帝还是赵王,从前穆氏皇室总想利用齐洺,棋局终了时,才悟出恐怕已不可抑制地反被他所用。

南晁国破,于白日中亦像处在暗夜里。这朝廷本已陈腐多年,原本沅帝的残余人马,在梁军攻入时,不愿舍身保护赵王,甚至趁机在城中作乱。

谁能想到,这几万人本是正规的朝廷军,他们竟然日夜巡兵入村坞,致使婴儿稚女皆生弃,红粉香脂刀下死,目之所及,一片生灵涂炭,松下冢乱。

锦绣的皇宫内库在齐洺到来前已被烧为灰烬。宫外的长安此时亦是大片废墟,连举世有名的十二玉楼都被毁了,二十四桥空寂无人烟,残垣断壁无数。

齐洺在长安没有停留太久。

他带兵驻扎在祁连山弱水南岸,与白虎军对峙。

他的视线如锁定猎物一般凌厉,却越发沉默。

大道三千,深渊万丈。

南岸已被战火侵蚀,若他狠下心来,北岸也是一样的结果。但,她在那里。

齐洺年少时,无国,无家;

而此时,有国,依然无家。

他站在灰烬里,看了一路草木含悲,山河垂泪。

这天大军没有再渡河,只往南北晁交界的弱水中,投了一排进阶火石,响彻天地。

他想知道穆承彧听到这足以吞没万象的爆炸之声,作何感想。

如若能止戈,能豪无代价地使北晁温和易主,自然更好。

同时他也要让天下人看看,穆承彧怎么选择。

是带着他心爱的白虎军一起战竭而亡,让他一手建起来的北晁也被炮火蹂躏;

还是屈辱投降,让出国土,以活士民?

那厢,白虎军的守将大伯正在骂骂咧咧:“兔崽子!要打就打,弄这套?!!”

到对岸投放的最后一颗火石准时响起,穆承彧心绪万千。

他此时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眼下无论怎么选,都没有出路,只剩断局残盘。

他拍了拍守将大伯的肩,缓步离开。

………………

雍州,安北都护府。

因为齐洺突袭长安,攫了政权,以致北晁的迁都之期延后。

云莘正在为无辜死去的百姓弹奏安魂曲,琴音绕梁,引玄鹤盘旋。

她印象中的齐洺,是一个如芝如兰之人,当时阿翁也同她转述过订亲前他所表达的“天下不必大一统”的佛系政见。若真是因为她而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她感觉她亦有一分愧对众生。

思虑间,青葵端着精美的器具走了进来:“姑娘,今日的果饮子。”

云莘坐着,放下古琴:“我已连续喝了几天了。”

青葵垂眸,做了个委屈的表情:“姑娘,多少喝一点吧,奴婢捣了好久呢。”

云莘点点头,往茶盏里给她分出一半,喝了两口。

却见青葵伫立在旁,迟迟不喝,若按往日青葵馋嘴的程度,早就应该见底了才是。

今日却听她道:“姑娘,你多喝点。”

……云莘忽觉不对。

她抬眸反复打量着青葵。

不料青葵噗通一声重重跪下,猛烈磕头,磕到发髻都微有散乱:

“姑娘!今生是奴婢对不住您,姑娘……”

云莘秀眉一扬:“???”

青葵眼眶里含了一包泪:“姑娘,这果饮子里有剧毒……”

云莘心中一凛,果然感觉隐隐开始腹痛。还好只喝了两口。

正要去找军医,青葵却还在断断续续地抱着她的腿泣诉:

“奴婢,奴婢怀孕了……黎非…孩子的父亲,还在他们手中,奴别无他法。”

“奴婢知道今日做下此等…此等恶劣之事,绝无活着出去全身而退的可能。但奴斗胆,还是奢望姑娘能求他,容奴婢待生产后,再去为姑娘偿命……”

云莘神色凉凉:“我没听错吧?你要我死,却还要我为你求情?”

青葵抱住她的小腿与裙摆:“…对不住,姑娘,从前蓬莱的人都说您是神女再世,是天下最过仁善之人。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求求您,就成全奴婢吧……求求您……”

云莘腹痛加剧:“如若我今日没有挺过去,临死前还要被你架在仁善的道德之地上炙烤,是吗?”

“……”青葵抬头,泪光盈盈,答不上话。

“拿纸笔来!!”云莘心中泛冷。

原来。

所谓的“青葵”,只是源自她美好的愿望。

她不是青葵,即便也算一起长大,却终究不是青葵。

她依然是庆元十九年那个衣衫褴褛、跪在街上,谁出钱,谁便能买走的丫头。

青葵拿来纸笔,仍旧跪下,保持着以头抢地的静默姿态,不敢也不忍看她写了什么。

云莘见状,疾书两笔,笑出了眼泪:

“四丫,你委实只值五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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