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上意
孙尚书躬身垂首:“陛下圣明。臣恐怕陛下心中,已有定夺。”
此时有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传话到大太监刘景耳中,刘景在徽帝身旁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等候。”
徽帝心中略一思忖,这事千算万算,都落不到太子头上。
他若进来,听听倒也无妨。
徽帝挪了挪茶盏的盖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口气:“传。”
刘景扬声道:“传,太子觐见——”
太子穆承元抬腿进入殿内,行了一礼:
“儿臣,见过父皇。”
穆承元还是那副样子,头戴一顶绒草面生丝缨苍蟒教子珠冠,明黄色的金褂外罩着一件纱袍,狭长双目,明亮不可逼视。
徽帝幽幽道:“起来吧。你既来了,就一起听听。”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朝向孙尚书:“欸,孙爱卿,你今日怎的话说一半,藏一半?你不妨照实说。怎么想就怎么说,别拘着。”
孙尚书续道:“燕王殿下的折子忽令臣想起,前一阵,那梁国皇子上京时也曾当庭求娶此女。
昔日孙子有云,因粮于敌,可取之于敌,以战养战。故臣觉得,他梁人既然想抱得美人归,若用他们梁国的粮饷兵甲来打澧国,借力打力,倒是划得来。”
身侧诸人,皆闻言失色。
段中书冒死谏道:“陛下恕罪,老臣有句话不吐不快,难道我朝因为这区区几百万石粮草便预备许婚?
宁和郡主与梁国联姻,福祸相依,如若以后云家心向梁国,可如何是好?!”
孙尚书皱眉:“中书令大人这话就有失偏颇了。云家自太祖朝开国以来,世代忠臣良将,怎会罔顾百年家风?
臣以为,云家无论遵旨许给谁,都是忠心可鉴,不应无端受此揣测。”
此时太子也看出了点眉目来,露出一丝常年浸在政治斗争中深藏不露的沉静阴狠之色。
他音量不大,话音却清晰:“此事不难,釜底抽薪即可。”
穆承元浓眉下一双凤目炯炯有神,黑得深不见底。
兵与人分离,他无疑提出了一个对天晁皇室来说最有利的解法。
假如把云家的兵权收回,那么嫁一个郡主给梁国人,换十万人的粮饷兵甲,再换与梁国的一纸同盟合约,这事于他们而言,有数利而无一害。
虽然云家日渐势微,但他们一族毕竟在东南沿海守了六百多年了,几朝老臣,开国功勋,这种权要怎么收回才能堵住朝臣与天下人悠悠众口?
徽帝道:“知朕者,孙卿也。太子……今日,答得倒也算尚可,比你外祖还是强些。”
段中书低头悻悻然:“老臣愚昧。好在吾皇与太子殿下有无穷之计,神度弘远,实亦天晁宗庙四海之庆也!!”
一殿之内,乾坤缭乱。
徽帝内有筹谋,实也不必垂询臣下,把众臣叫来主要也是看看他们的态度。
此时他见段中书都恭维上了,挥了挥手,疲倦道:“众位爱卿,朕乏了,先退下吧。”
众人默默退出,皆隐约觉出几分况味。
…………
是夜,大内,锦华殿。
金丝楠木的案几上有一尊不掉灰的莲花小贡香,轻烟缭绕。
殿内幽旷,些许阴沉旧态。伺候的宫人,仅寥寥几人。
有一四十多岁的女子静静坐着,身影瘦弱,只穿了中衣,头发散乱,素日仪态
风华尽失,皮囊枯槁,凋敝灰败。
已远此时她翕合嘴唇间似乎在唤一首古老的歌谣,神色木然,灵魂仿佛游弋:
侯非侯,王非王,
千乘万骑归邙山。
狡兔死,良弓藏,
我之后,君复伤……
徽帝抬手,示意太监宫女们不要惊动她。
他缓缓地走过去,俯身打量了几眼,德妃立刻呈出一副见了鬼的惊悚之状。
徽帝皱眉道:“你们娘娘……还是这么疯疯癫癫的?”
宫人跪下:“陛下恕罪,并不是德妃娘娘有意冲撞圣颜,着实是身在病中不由己。前日太医来看过了,道娘娘太冲脉衰少,天癸匮乏而将枯竭,故有浑身发热的不寐躁郁之症。”
徽帝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太医还说了什么?”
宫人垂首:“奴……奴不敢说。”
徽帝面无表情道:“说。朕恕你无罪。”
宫人低声道:“太医甚是忧切,道德妃娘娘气血已尽,玉体已是……已是强弩之末……”
徽帝蹙眉:“那老七……上一次进宫来是什么时候?”
宫人愈发恭敬道:“禀陛下,乃是今岁春末的时候,去蓬莱之前了。燕王殿下,已有许久未见娘娘了。”
徽帝叹了口气,道:“你们都退下吧。”
待众人屏退,他忽而触了触德妃的手,她又是一阵惊恐,抱头蹿到了桌案底下,躲了起来。
徽帝觉得兴味索然,他威压展开,眼神里森寒阴冷。他一把将德妃从桌底下扒拉出来,甩到一边,按耐了很久的火气,方道:“你可知,你的皇儿如今长大了,都到了跟朕请婚的年纪了?”
“……”德妃露出十分惶恐,兼且惊惧的眼神看着他。
徽帝凑近她耳边道:“朕知道他这些年在外抗敌不易,道险山峻,胡寇塞路。他每每从尸海里蹈过来,才能回宫与你一见,朕都知道。
可朕,这一次,还是不能如他所愿。哎……待他这回返京,如若他谨守本分,朕自会补偿于他。
爱妃,也不要再如此记恨朕了。”
补偿?
倘若注定事与愿违。
这又是种什么样的补偿。
德妃推开他,开始疯癫地扬声大笑,凄厉的笑声,久久未绝…………
半月后。
蓬莱郡海浪咆哮,从天边传来,竟是隆隆雷声。
本应远树含烟的地方被巨大的雷雨打湿了。齐洺在漱石院收到一封信笺,上面只有极其简短的一行字
——“事已成。”
齐洺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这雨如帘,又如刃。
他俊眸淡挑,风骨俊茂,回首时眉眼如初。
此后不久,云家便收到了兵部下的指令,命蓬莱军下个月攻打大洋对岸的澧国。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也无可厚非。然而待军需粮秣运抵蓬莱郡时,云家老、中、青三代将领都傻了眼
——粮草辎重竟只有预计所需的一成!
朝廷就下发这么点东西,还远途跋涉打对岸澧国?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这不是为难人么,这可如何上战场?
云淳忠与云老太爷,皆寝食难安地开始琢磨起这事儿…………
这两千里之外的陛下,他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