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一壶朝暮》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058 狭路

058 狭路

同一天,穆承彧下帖,把蓬莱当地富户召集全了去畅音楼一叙。

宴客自有美酒佳肴、歌姬丽人在侧,霓裳彩衣,羽扇飞花。

这天,穆承彧束着一头墨发,懒懒散散地倚着,在那上座自斟自饮,也不与人交谈。

他打量着手中的玉杯,此杯外壁雕琢精细,口下饰一周以柿蒂纹为中心的装饰,其下壁面满布勾连云纹。

穆承彧此时心道:一个酒肆,竟也能有如此奢侈之物?他从小自涉西北州疆,那里是大面积的草原与荒漠,戈壁与冰雪。群胡数万,他目睹百姓困乏,流离四散,卖妻鬻子,生相捐弃,白骨横野。

而这东南沿海本是国境边缘,不料竟富庶至此。放眼一望,今日宴上所用的千百个器盏,一大半竟都是玉做的,再瞧这群沿海商贾,多是大腹便便,一如钱袋肥硕。

想来这店家看人下菜碟,前几回同些朴实的穷鬼武将们来,店家反倒只拿出一些白瓷器具来招待。

一曲舞罢,笙箫俱止。

穆承彧忽然站起来,向下座扬声道:“今日把诸位叫来没什么事,私宴而已。今晚酒菜管够。只一条,不醉不能回!”

他转了转杯子,眉目间散发着无边狂寂:“尔等,可听清楚了?”

下面众人瑟瑟发抖。

身为白虎军的主帅,此时他虽无铁骑军队在旁,人还只身在岛上。但即使这样,只是闲闲地坐在上头,也足以令他们胆寒。

消息灵通的富商也曾听闻这碾玉太岁半年前埋了几万人的事迹,其手下副将还将对方将领的头颅割下来烹煮以示军威,虽然是对敌,听起来却着实血腥,没人性了些。民间都道:昔有辛弃疾带五十铁骑闯五万金营,今有七皇子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酒,他们谁敢不喝?

檀板敲罢歌方歇,觥筹交错影婆娑……

也是难为这群人了,纷纷配合喝得趴在了地上,喝得没那么醉的,也假装醉得东倒西歪。穆承彧看了眼,等到都醉得差不多了,才命人通知他们的家属。

少顷,各位富户的家属、仆从陆陆续续赶到畅音楼来领人。

等人齐了穆承彧才又扬声道:“近日朝廷财政吃紧,对岸又有大敌来犯。你们各家的家主心怀大义,方才于宴上已经许诺每家为蓬莱军捐赠白银三千两!明天酒醒了别忘提醒他们把银子送来!!”

酒后之言,谁能证明是真是假。

以后若要被文官追责,也就多少缺了点把柄在人手。

不过说起来,太祖皇帝从前打仗的时候也没少干这事儿,倒也不足为奇。

有的富户酒醒以后,一听这个消息,敢怒不敢言。真正的商人各个猴儿精,便是真正喝醉了,也断不会承诺下不利己的事。可谁要是说没这回事,不怕被这混世魔王活剐了?

且这些个商人,也不能判断这七皇子背后是不是陛下的意思。胆子小点的富户还安慰其他人,摆明是鸿门宴了,就当破财消灾,哥几个能囫囵个儿地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最后每家都老老实实、快马加鞭地把银两交齐了。

这种“要粮法”,忠直的云家人上下几辈子都没做过,一是觉得不地道,二是怕犯了王法。从来都只有云家人接济百姓的份儿,他们并不认为可以反着来。

可穆承彧他无所畏惧,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就是要粮么,他来出面;日后若要追责,他来善后。

几天后,当穆承彧把银两粮草交给宁国公时,齐洺与云老太爷协定所出的粮饷也早已悉数到了军营。

这下子,军营里堆得放都放不下了。

宁国公云淳忠顿时头疼得不行:这可如何是好?

一家有女两家求,这意头,便是瞎子也看出来了。

云淳忠叹了口气,想再确认下闺女自己的意思。

云莘垂眸道:“阿父,其实我就想,从前咱们一家在岛上怎么生活的,往后还依然那么生活,就已然很好。”

云淳忠颔首:“若不考虑国别,说句大不敬的话,为父也不希望你远离故土,祗应天家。莘儿性子自小无拘无束惯了,若进了那九重宫阙、锦绣地狱,那岂能是好受的?

依我看,我也觉得齐公子能上门来咱们家更好。这七皇子还是年轻,行事有点冲,悍然如匪!不过这两份粮暂且都先放着,我们且先看看陛下的意思再作定夺。”

次日。

收到消息且成竹在胸的齐洺送来过礼文书与满院的聘礼:箱奁、钿络、书画卷轴……陆续搬入,摆满了整个宁国公府,甚至还有一双活蹦乱跳的大雁。

雁是种配偶固定的侯鸟,一只亡则另一只不再择偶。雁南往北来顺乎阴阳,配偶固定合乎义礼,也象征新娘的忠贞专一。

这可把穆承彧气得不轻,那对大雁被他一箭双‘雕’,射死了。

云莘在练武场一听说此事,骑着“踏雪”马飞速驰回宁国公府,心中郁结,今年基本风调雨顺,好好的日子里,怎么偏生遇上这样一个浑球。

“砰——”

云莘终于没忍住,是一脚踹开的客房门:“穆承彧,你给我出来!!”

她绕了绕太阳穴:“我说你…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穆承彧收敛了在众人面前的那股瘆人气势,对她只是抬眉轻笑:“我倒不知,你指的是哪一桩?自从离了京城,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骂我了,还真是亲切呢。”

云莘按耐住挥鞭的冲动:“我想说,你做这些做甚?搜刮‘民脂’,真是亏你想得出来,你就不怕言官和你父皇有微词?”

穆承彧弹了弹衣袖,轻描淡写:“父皇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我就不能怕多一重杀孽。我连多一重杀孽都不怕,难道还会怕多一分弹劾?

再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是澧国军队打过来,这帮富商,还能如今日这么逍遥?我劫富济‘贫’怎么了?”

“……”云莘无言以对,她疑惑了,这应是歪理吧?

穆承彧走过去,在她眼前弯了弯脑袋:“哦……看出来了,你在担心我?”

云莘恼道:“咄!我只担心你管得太多,粮的事本不用你插手。还有,人家一对大雁何辜?怎地就被你射杀了?谁允许你破坏我的聘礼?”

穆承彧唇间噙着戏谑,讽刺道:“人人都说齐公子君子端方,我看却是装的。我就问你,眼下到过礼的时候了吗?

你可知,我很早之前就向父皇上了请婚折子,想来不日就会有结果。他就这般急不可耐?这大雁不该杀?”

请婚,折子……

云莘听闻此语,被惊的身子直朝后一趔:“你…?”

她几乎要站立不稳,缓了缓,揉了揉眉心,才试图心平气和地与他沟通:“坦白讲,穆承彧,我理解的感情,它需要一个过程。过程,你懂吗?

你我认识,并没有多久,你了解我吗?至少我并不足够了解你。你年纪比我还小,你真的,莫要把意气当真情。”

穆承彧闻言有几分不悦,他目光微沉地走过来,比她高了两三个头,几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我以为你并非是那种,只以年龄和相处时间来衡量感情的人。”

云莘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冰冷的话:“感情?咱俩哪来的可以谈婚论嫁的感情?不瞒你说,我自觉庸常,你日后回了京,还会遇到很多像我这样,以及比我好得多的女子。我想我在你以后的生活里,绝非不可代替。”

而齐洺若要再找出一个能替代她的女子,覆盖住过往所有他陪伴与付出的岁月,这就比穆承彧去换一个人,要难得多。穆承彧笑了笑,笑意愈发不达眼底:“你为了拒绝我,竟不惜妄自菲薄?我倒觉得你,比我那名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十一皇妹还要更绝艳。再说好女子多不多关我什么事,我只取一瓢饮。”

云莘沉默片刻,幽幽道:“穆承彧,不知你有没有看到我们沿海甬道上的花,也许看到了,也许忽略了,因为你只是短暂经过它们的盛开时节,但却已有人长久停留在这里、日日洒水灌溉。

你只是路过,你没有必要摘,对吗?

我想你会回到原本属于你自己的地方。是以,还请你收回向陛下请婚的文书和…心意吧!”穆承彧再也听不下去,似要把她吞进眼睛里去,他炽热的指腹划过她的下颚:“收回?早就寄到京城了,如何收回?箭已离弦,无法回头。”

云莘叹了口气道:“你当我是一个凉薄之人便是。我并不值得你付出心意。到今日为止,我想我应该已说清楚了。”

穆承彧用棱角分明的下巴摩挲着她的鬓角与耳畔,用低沉的嗓音问道:“哦?同我说清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