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一壶朝暮》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103 盲杖

103 盲杖

几天过后,云莘醒来,却觉周围一片漆黑。

旁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姑娘醒了!奴这就去通报。”

云莘听到她的衣裙因为起身而发出窸窣的声响,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她头痛得快要裂开:“穆承彧……他怎么样了?”

“……”自然得不到答复。

“我这会儿睡清醒了,估摸着一时半会难以再次入眠,劳烦你帮我掌个灯。”

那名侍者迟疑了一下,并未回答其它任何问题,只说了句:“……姑娘,现在是午时。”

午时?

云莘心下巨颤。

她伸出手往眼睛前挥了一下,伸手不见五指。

侍者恭敬应道:“姑娘已然是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得了些眼疾,伤了元气,实属万幸了,日后只要按时吃药,应是能恢复的。”

云莘感觉天旋地转。许多天过去,她的眼疾,并没有痊愈。她的身体在这段时

间并不算好,常流鼻血,脑子能清醒想事的时候很少。

她抱着双腿逐渐缩成一团,湿热的呼吸喷薄在膝盖缝隙里,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只受伤的珠蚌,持续缩在漆黑的深海里,只用呼吸选择性地去感觉周围的波纹。

她记得她自己走了很久。

前半生跋山涉水,走过聚散,走过春秋几重,亦从清茶喝到了烈酒。然后时间,就好似在这里停住了。

有一天她坐在凳几上,察觉有人立在她身后,帮她细细梳着青丝。这人给她梳发的速度要慢于平时侍候的人。这双手轻轻柔柔,慢条斯理,却又有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他冰冷的指尖时不时触到她的脊背,从上至下,令她毛骨生寒。

之后这个人把一条冰凉顺滑的绸带蒙在了云莘的眼睛上,还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云莘拉过他的衣袖,又顺势摸到他左手一寸长的剑疤,这是她熟悉的疤;又抚摸过他的手掌摩挲,微有薄茧,正是那双她熟悉的执笔题画的手。

她颤声:“齐洺……你怎么才来……”

这几个音节发出在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委屈。

又一年了。那意外的几个月,虽然既伤且恸,但对于从九岁到了如今十八岁这件事来说,却只是短暂的片段。她就这样与他越来越复杂地牵绊着。

齐洺眼中深绞着情绪,揉了揉她的脑袋。

许久之后,鲛绡烟罗软丝帐放了下来。云莘经历了无比细致的一吻,他的唇描画着她的轮廓,漫长而刻骨的爱意,流动在无边无际的日光里。

她隔着眼睛上冰凉的绸带,望向他。他手揽在她耳朵至头顶的位置,在极致的冲撞中还护着她的头,以防她撞上旁边雕纹复杂的木饰。

房间里是未散的药香,此后他开始在她身上不分昼夜地缱绻。

屋檐下鱼鳞瓦透亮,昨夜露水融化,玉池里的锦鲤依然带着江南的温婉游迹。

翌日,齐洺亲手给云莘做了一柄竹杖,磕着小青砖,会发出短促接触的声音。

如同幼年时亲手给她做了圆木剑,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一切便没有太大的不同。

她不去丈量房间、记住步数,几乎生根在原地,如同珠蚌微弱的运动能力,偶尔靠斧足缓慢犁行,一旦感觉到痛,就关闭蚌壳。

齐洺耐心还是一如既往得好,他总是安静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背和长发。

彼时她整个灵魂躲在他与绸带后面,如同戴上面具,日渐产生一种安全的感觉。直到有一天,她忽而发觉绸带周围开始漏光。

原来素日里覆住她眼眸的是一条兰笤色的极美绸子。

绸带底部与脸颊的交界处已漏出身上的襦裙层层,与夕阳折射出金色。

能看到,意味着,就得面对了。

片刻惶恐后,她依然一如往常地命人蒙着眼睛,依然每天重复地说:“齐洺,我想去院子里”,然后把手悬在他的脖颈上,心安理得地缩在他怀里。

这种关系的感知,比他们俩小时候相处时更为紧密和深沉。她或许希望这种过度依赖能覆盖往昔岁月中她所有的犹豫与凌乱,能救赎他对她隐忍不发的恨意。

哪怕这种恨意与爱相比,或许只有几分。

有一阵子,他们是不必相见的“故友”,是也曾渐行渐远过、是被海浪吞没过的落日,可是最后,终究归为无法切割的依赖。

这一年季冬之末的时候。

齐洺倏尔一下,把盖在她眼睛上的绸带,解开扬起。

刺眼的光芒几乎令她晕眩,她整个人暴露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纤长冰冷的绸带,随风越飘越远,如同吹远了某段过去的隐喻。

“莘莘,你早就看得到了。”他说。

她在树下衣袂纷飞,努力直视眼前的人,他站在光洒落的中央,眼神却有些苍凉。

人间昏晓,浮生扰扰。

犹记得那次庙会,栖横街上所有的窗都趴满了人在观望他,‘看花东陌上,惊动蓬莱人’,而如今他却不复往日神姿高彻,几缕华发早生。

他说:“我们好好过。以后,都不要那样了。”

齐洺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如沉在海底一般幽静潮湿。黄昏的光洒落下来,二人相对失语。

云莘往前走了一步,去拥抱他。

在她看不见的方位,齐洺落下泪来。

————

(朋友们,如果要骂,求你们看完番外三再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