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一壶朝暮》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091 雍州

091 雍州

安北都护府的两个前厅与书房用来处理这一带的军政,内庭后院则用于住宿,穆承彧平素为了省事,在雍州时大多住在此处。

云莘进门,一路无人敢抬头直视她。

她跟着身着玄甲的军士,穿过回廊,入了内庭,扑面而来一股她熟悉的江南之景。小桥流水,湖石嶙峋,清澈得能看到里面悠闲嬉戏的丹顶三色锦鲤。

她略有诧异。这情形出现在蓬莱的宅邸里或属常事,但在这荒原戈壁里,要引水种花养鱼,水不结冰,鱼可畅游,怕是费了一些功夫的。

一庭院的朱砂红梅映入眼帘,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停歇在树枝上面。花树满庭,纷纷扬扬。远远看去,他这院子,还真是,有几分浓墨重彩……

穆承彧平素行事多少是有一点实用为上,这不像他本人的风格。

云莘问:“此处自甫建之初便是如此吗?”

旁边的军士应道:“夫人容禀:这是去年秋天,殿下来信要求属下们如此布置。”

去年秋天,穆承彧人在蓬莱……那时他便已动了这心思么。

诶,慢着…夫人?她纠正他的称呼:“还未出阁,你们唤我姑娘就好。”

军士恭敬应道:“是!夫人!”

“……”云莘小脸一沉,这果然是他的兵。

不过他们办事效率很高,新买的两个小丫鬟片刻后就到了,皆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听闻多多少少已学过些规矩。

两个丫鬟低头跪下道:“求夫人赐名!”

云莘淡淡道:“你们自随意。”

愿叫什么都好,她又待不久。

一旁的军士不吱声。

两个丫鬟低头又求了一遍:“求夫人赐名!”

云莘对军士道:“有她们在就行了,你们且退下吧。”

军士抱拳:“是!属下告退!”

云莘见这两个丫鬟也是偏瘦,这无端让她想起当年跪在街头的青葵。

也不知,青葵如今在狱中怎么样了……

云莘压住心中担忧,眼神淡淡地分别划过她俩陌生的脸颊。

“寒雁、冬韵。”

“奴婢谢夫人赐名!”

而后她们二人像影子般尾随着她,前后脚踱至暖阁。

只见这暖阁里的重帘隔开了外间三九寒气,夹壁中设有炭格。闲窗锁昼,小阁藏春。寒雁侍立在旁,冬韵眼明手快,往暖炉里搁了几块素香。

未曾想,穆承彧这家伙搭的窝还挺暖和。

这一路风尘仆仆,辗转吃灰,云莘沐浴后,回到这暖阁,沉沉地入眠了。

…………

这天晚上,云莘梦到了北方的朗日、河流、山脊,也梦到了南方的深海、飞鸟、余晖。

她梦到了失落的桃源之岛,梦到了鲸落无痕的朽败与盛大,也梦到了齐洺。

梦里他沧澜玉姿,在她耳畔厮磨,后来画面就逐渐扭曲了,潮汐颓靡。

怎么,是齐洺在不悦时惯常会说的一个词。这两个字很淡,尾音下沉。

梦中他侧头靠近,微凉得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怎么,莘莘还不回来吗?”

梦中齐洺清冷的音质低下去,带着别样的诱惑……

-

胡人已被击退。

穆承彧回府前,军中将官人人喊他加入他们简单的饮酒洗尘宴,他的确也是好久没回来北边了。

穆承彧道:“去不了!有事!!”

待他一走,那几位将士互相给了眼色,恍然地笑作一团。

云莘醒来睁开眼,面前正是穆承彧放大的一张脸。他尽管此刻风尘满面,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感觉。

穆承彧已盯着她看了许久,心想她连闭着眼睛时都美得像睫毛深长的瓷娃娃一般。

“莘儿,我回来了。”他说。

穆承彧在她额头触了下温度:“欸?怎么这个脸色?”

云莘脸红到滴血,干脆伸手捂住了脸。

她方才梦到一个人,醒来却见到另一个人,心态上着实有些割裂。

梦里不知身是客?

或许,醒来才是客。

………………

京中快马来报,阿霜已在菜市口伏法。

穆承彧曾与云钊一起去攻打澧国。阿霜是何身份,他亦听当时船上的将士说起过。

此时他已全然明白了真正的凶手是谁,他愿信云家的清白,更为事发那晚片刻的迟疑而感到抱歉:

“莘儿,一会儿用完膳,我带你去看这里的胡杨林!还有居延海。”

“这里也有海吗?”

穆承彧淡淡勾唇:“虽然叫居延海,但实是一个移动的湖泊。它流经三州五郡,经西海、陇西、北地、云中,最后汇入辽东郡沙漠西北的戈壁洼地。既然来了,便去看看?”

云莘沉默了一会,微微颔首。

穆承彧从战场一回来就忙着先去看她,此刻捏捏她的脸,要去沐栉更衣了。

云莘随意挽了一半的发髻,换上了这府上准备的银丝连烟棉裙,与白狐外氅。

出门前,他将她的毛领和风氅系牢,毛茸茸一圈篷帽更衬得她玉雪可爱。

他抱她同乘一骑,没有套马车。他虽然怕她冷,却也想要那种软香在怀的亲昵感。

白狐外氅御寒效果尚可,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种需要剥了动物皮才能获得的物件,但这府上准备的外氅只有这种。

云莘并不知道,那个自小会收集绵羊毛给她染色做外套的侯夫人,此时已经不在世上了。

那样由阿母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朴实的冬日衣袍,她此生,都不会再拥有新的一件。

…………

居延海是沙漠地区少有的绿洲。

周围有连绵起伏、线条柔美的沙丘,水质苦咸,湖中生物难以生长。唯有碧海蓝天和漠漠黄沙相对,在一片寂静中流淌着亘古旷远。

这附近遍布戈壁、低山、沙漠,再远处还有大片大片的胡杨林。这天难得晴好,雪化了大半,露出胡杨林原本的金色来。

这种广袤无垠之地,或许会引出一些在四方方的府中不曾说出口的话。

穆承彧未曾下马,仍是在身后暖乎乎地抱着她道:“刘邦就是在这个地方写下:大风起兮云飞扬。”

云莘问:“穆承彧,你的抱负为何?”

他下马,拴好缰绳:“自然是愿能封狼居胥,能令匈奴远遁,能使国泰民安。你呢?”

云莘想了一会儿:“从前我想,能有一个高台,能盈盈自立,能令自己发光。”

语气一滞:“可是随着长大,如今,理想似乎正在褪色。”

她也想到云钊,曾经他也是志气如鸿的。

穆承彧朝她走过来,忽而认真道:“莘儿,其实你内里始终是很坚韧的一个人,有着诸多想法与可能性。我想,你的人生,以后定会更开阔。”

“……”云莘清婉笑笑。

逐渐的,这也算一种相知?

她往前走了几步,见后面那个人迟迟未跟上来。

她穿着雪白的狐氅,在金色的胡杨林下转身回眸,一头乌黑的发丝翩垂纤细腰间,步步惊川。

北境的冬日阳光洒落一地影影绰绰。

穿着常服的王侯将军在胡杨树下猛然惊觉,这一瞬的画面,他就像千年前就见过。

不打仗的时候,这里根本不是边角地狱。

他携繁花以赠,捧起一颗真心与山盟,认为总有一天能如风一般拂过她的发丝。

与她一起走过的路,在他眼中,正在折射着岁月里新的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