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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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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073 南梁

073 南梁

长风之处,漫溯青空,似有鲲归海。

三十多个日夜后,循漪沿岸,风光已从葱翠渐至凋敝。南归的雁群以群青作衬,已徙至另一片大陆。

齐洺幼时在梁宫大内度过,所居之处乃中宫凤弦殿。然物是人非,自明慧皇后过世,梁国早已有了新的国母。

外祖岑柘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仍在朝为相,此事古来稀。但他政绩清良,梁国朝中多半是他的门生故旧。惠帝年轻时几度欲拔除这股势力,无奈根系错综复杂,所涉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他们这些人终究是把梁国发展到了如今的盛况,拖着拖着便至今日。

仲秋之期,齐洺到梁国京城时已是后半夜。

由于中宫宫殿早就易主,岑相府中遣仆从来传话请齐洺去岑府一叙。齐洺却仍下榻于他自己于“水面下”开的云来客栈。

次日郑重沐浴及加冠服后,进宫觐见。

待惠帝下朝以后,齐洺经宫人指引,途经花树,往御书房走去。

已超过八载未回,此时梁国皇宫飞甍斗拱,窗有龙纹琉璃彩绘,高楼池榭,金玉帘箔,比多年前更为恢宏。

他冗长而被严苛对待的幼年之梦,落满雕龙画凤的檐边。十一月寒塘不暖,水纹里嵌入静止的光尘。

他的冠服全新,这里的时光却蔽旧了。

待内侍通报后,齐洺锦袍微展,恭谨行了一礼:“儿臣恭请父皇金安。”

梁惠帝肩上披着件织金龙纹外袍,正倚案批阅奏折。他从各种繁重的文移里抬起头,头发秃了大片,神色之中有着明显的疲倦与病气,看起来长年累月宵衣旰食。惠帝僵硬地凝了他一会儿,只见一身常规冠服穿在他这个儿子身上亦是耀眼。多年不见,他墨发已被玉冠束起,气度高致。

惠帝半晌才道:“吾儿……回来了。”

语气是超出寻常的亲近,齐洺略感诧异,配合道:“儿臣惭愧,这些年未能尽孝于父皇跟前。”

惠帝抬手:“快快平身。皇儿是应诏去的,何来惭愧一说?听闻晁地苦寒,这些年,你受苦了。”

齐洺依礼谢过圣恩,方起身应道:“幸蒙父皇惦念不弃。”御书房的金兽炉里正散着缕缕龙涎香,袅袅升起,满屋是尊贵而发着苦的气味。

这对父子之间的龃龉由来已久,然此时除了过于客套以外,似乎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惠帝蓦地道:“他晁国国力已不如前朝,还时常不遵守规矩。前阵澧国质子无来由地死在他们国土,晁国老儿不出赔款,还把澧国吞并,实乃狼子野心。依朕看,此后各国出质之制,不遵也罢。”

齐洺垂眸,于此节不便提。

惠帝微微笑道:“不用如此拘礼。既已回来,见过你外祖没有?”齐洺又浅行一礼:“秉父皇,尚未。”

惠帝试探是真,齐洺此番并没有那么着急想见岑相,却也是真。

岑相的手伸得着实是长,都伸到了云钊头上。

惠帝又打量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嗟叹着:“朕近年来思及前事,亦觉时光飞逝,犹记得朕的皇兄早年去了晁国为质,他是那般和善之人,最后竟与朕平生未再见。

朕的皇儿差点也步了皇兄的后尘,还好,还好。犹记得你小时候刚到朕膝盖这里,时常黏着朕……如今竟长得比朕还高了……”齐洺垂眸:“这些年,儿臣亦甚为挂念父皇。”

惠帝默了片刻:“别光站着了,来人。赐座!”

齐洺仍旧是站着,只道:“多谢父皇。儿臣惶恐。”

惠帝:“那你便走近一点,来。说到你此刻进宫,来得亦是巧。看看这,你三皇弟前日又被御史台接连上了四折弹劾,闹得朕直头疼。你既回来了,朕也想听听,对此你是何看法?”

齐洺倒也不嫌他这话头生硬,反正早晚要提到的,面上依然恭谨:“儿臣想,父皇自有圣断。儿臣,不能不恪臣道。”

惠帝假以辞色:“欸?什么臣道?家务事而已,但说无妨。”

这两个兄弟胡作非为多年,都还健在,想来其中必有惠帝的纵容。

齐洺道:“这些卷宗未经手,儿臣实不能置喙,然儿虽愚钝,却知唇齿手足相依之理。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吾心所从。法理外,应酌情办理。”

惠帝点头:“看来戚昪把你教得很是宽和稳重,朕心甚慰。既如此,此事便由你代朕办理,相信能处理得当。”

齐洺恭敬道:“儿臣领命。”

惠帝:“行舍简陋,皇儿速回宫里来住吧。住外面成什么样子?你且先住这大庆殿,多陪陪朕。”

齐洺:“儿臣谢过父皇。”

惠帝面色愀然:“人老了,如今看事情反而清楚了……朕不怕与你直言,朕这病由来已久,偏偏你几个兄弟皆不成器……你皇兄去法源寺思过亦有一旬有余。

这等不长进之人,朕也是生平仅见。朕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齐洺依然谦虚着:“儿臣驽质钝材,愿不负父皇之望。”

惠帝岂非不知他傲里谦表,然而他此时于皇储一事上,实际除了齐洺已没有别

的选择。

岑氏经营太过,逐渐一党独大。如若他选了别的皇子作储君,待他百年后,新帝必被岑氏拉下马,届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惠帝不是不知这些年其他几个儿子派刺客去暗杀齐洺。今日见了齐洺,惠帝倒觉得他似乎比其他几个儿子更重手足之情,若他上位,其余几个儿子尚可能有一丝活路。

惠帝:“皇儿切记,无论你母族在外如何,你终究是姓齐,是朕的儿子。反而朕没有解决的外戚问题,将来恐要交移至你们这一代。”齐洺并未坚辞,又滴水不漏地应了几句。

说了半晌,惠帝命人上了茶,道:“听闻我儿差点在晁国入赘?”

齐洺神色一黯:“已是过去的事,不足上辱父皇尊听。”

惠帝见他语焉不详,只作不察:“那婚事既已不作数,来日你的妻妾自然要从世家贵女中好好擢选。”

齐洺垂眸:“全凭父皇做主。”

是夜,齐洺为惠帝喂药盖被、脱舄濯足,凡事亲力亲为。这是原太子与三皇子这些年所不愿做的事情。

齐洺与他父皇属久别重逢,这种渗透出来的仁厚与照顾,虽然刻意,但于久病的老人而言,却如突然降临的甘霖,并不会让他不适。

次日起,齐洺遵旨,于上朝时立于御座最近的东面,静听朝臣向惠帝汇报各处公务,而这原本是太子所据之位。

太子是高危身份,古来没有四成能真正继承大统。做得太好皇帝忌惮,做得不好朝臣弹劾。

但也有相对没那么难做的太子。

毕竟有人或许做了四十年太子,而有人或许只需做四百天。历来太子多是穆承元这般战战兢兢、费心经营的,却也不乏有尸位素餐,沐猴而冠者。任凭梁国原太子齐㪫背后一党如何较劲、努力,他本人依然荒淫无度。

众臣已觉,齐洺此番来势汹汹,怕是要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他回梁国的关窍已通,一切只如同探囊取物。

而在法源寺省过的原太子齐㪫被废黜,恐只在朝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