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 朔风
已途经寒长松岭。
夜里时不时有阵阵沙尘升腾。冷风呼啸,像是迫切地想留下什么。
此时坐在篝火边的云莘嘴唇已然肿了一圈,不过这纯粹只是因为几天疾走四方。
此地雨水枯涸,空气干燥。南方人初到此处,需要适应几天水土不服的情况。
再往前半天就将抵达雍州,那一州发源于祁连山北麓的弱水,六百年前曾为匈奴所据,过了边境线,居住着蒙、汉、回、藏等十二个民族的百姓,本朝主要打的是匈奴。
朔漠飞沙之下,虽然荒芜,却也种植着穆承彧的梦想。
雍州北部有他一手建立的城池,几年前他在这里剪除蔽旧,选朝府,建市狱,筑遮虏障,设农都尉、河渠司,几乎重新建设了包括居延城在内的四座边陲城市。
雍州的居延城,在古语里意为幽隐,是战火不燃时他自己常住之地。
他心中决意天亮以后,先把云莘放在沿路的安北都护府,然后他自驰往幽州战场。
偶尔风沙里还夹杂着未散的雪砾。云莘手指脚趾蜷缩在一起,出来透这个气,可真是不易。这和上京那一路有所不同,此番有这么多士兵同行,今夜她若是进了穆承彧的大帐,有些事情将来怕是很难解释清了。
自荐做他的谋士吗?
不,做谋士得在他身边待太久。他目前没有要争储的意思,他眼下的目标应是驱除鞑虏。
云莘道:“是这样,私有个火器配方,比本朝目前的军用火石的威力还要大三分。若是予你,没准于战场上可以事半功倍,亦可减少军队的一些伤亡。”
她知晓买卖之道在于先挖需求,这个需求,他应是有的。
“我觉着我们也算熟识了,见你一腔热忱的卫国之心我亦受感染,是以考虑或可将这火器制法予你,并且,我可以帮你督造一批火石出来,如何?”
穆承彧却不理她,只把他自己的大氅脱下来叠在了她身上。这时候,她身上披了两件大氅,是她自己原本身量的几倍。
云莘搓手取暖,哆嗦着道:“你若有意向,咱俩签个协议,以此交换。”
“哦,交换什么?”
“很简单,这些日子单独给我搭个帐篷。待第一批火石产出,事成以后,给匹快马,让我回长安沿路畅通就行。进长安以后的事,不用你管。”
穆承彧没迟疑太久:“大战在即,火石原料采购、制作,均需要时间。来不及。”
云莘不死心:“…那下次呢?你们行军打仗之人,总是用得上的。我可以先写下来,我真的得回长安!”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她就这么想跑吗?
穆承彧道:“可是我收到消息,云钊可是往关外跑的,你难道不想见他吗?”
“我……”
“比起火器配方”,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朝下按到她的脊背,顺势把她朝他自己的方向凑近一提:“我还是更想要你。”
云莘受到他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摸,几乎要弹起来。
穆承彧松了手,又道:“你以为,我又为何,要同你签这种协议?”
此语一出,她不由眉心一沉。
若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同意和她谈条件,那么告诉他有火器配方一事,有可能会令她自己更加无法脱身。
果然跟君子才能谈判,跟混球,谈不了。
她人抖了抖,嘴角抽搐。
穆承彧瞧她这样,不由自主就笑出了声:“小郡主真是……纯澈到令人发指……”
由于他的停顿,寒冷的空气里陆续出现两团白雾。
“你!!”
也许是篝火令云莘耳廓泛了红,但更多的其实是窘迫。火器配方,按理说完全足够成为一个交易条件的,可此人,却是真的难缠。
慢着,他方才叫她什么,小郡主…
云莘垂眸:“你以后别再这样叫我了。我如今是…通缉犯…”
穆承彧忙截住她的话头,不让她自弃般地继续说下去:“夜深了,莘儿。走了,我们进去歇息了。”
“?!”云莘听到他这么说,她脚便更像粘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平阳郡主生辰那日,他也当众这么叫过她的。当时觉得没什么,今夜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她颇感头痛:“不要再叫我莘儿了…没大没小。”
穆承彧挑了挑眉,脸上带着种貌似无邪的笑意:“哦。”
“……”云莘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他已将她捞起,负在右肩上,向他自己大帐的方向走去。
她脑中气血倒流,在瞬间看到了一个倒着的千里雪场。
啪!啪!她大力拍打他的背。
怕引起其他军帐中的人围观,她几乎是咬碎了牙,消声道:“你倒是将我放下来啊!”
“不放,”穆承彧嘴角噙着笑:“手劲还不小。”
“断掌打人当然疼!哎…我头晕!你再不放下来…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用葬花针伤你了!”
穆承彧闻言却是大笑:“然后你代我去领军打仗吗?这些将领能服气吗?你把我伤了,你还走得出这个军营吗?”
云莘闷道:“我真要恼了!!”
穆承彧置若罔闻,大步走进他的账中,才将她放到了塌上,给她融了盆雪水洗漱。
世界终于恢复正位,云莘簌地一声转过背去。
“不是吧,还真恼了?”
“哎?哎,莘儿,你看看我嘛。”
“方才是逗你的。你自赶紧睡。只能歇一会儿,天亮以前又要继续赶路的。”
“……”好罢,他发现她真的不想理他了。
然而下一秒,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这极北的大帐中,穆承彧竟会突然蹲下来,双手握住她手。
“莘儿,我心悦于你,真的。你要不,别恼我了。”
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但说得并不小声。眼神也同往日于众人中他总独独望向她时的一样。
“……”云莘坐着,一脸震惊。
在她的成长环境里,大约从不会把这句话这样直白地说出口。她与某人多少年来都无法说出口的话,穆承彧竟如此平铺直叙地一句话说完了。
云莘:“……”蒙上被子,眼不见心为净。
怕她有更激烈的反应,于是这夜他们仍像从前那般,一人睡塌,一人打地铺。
翌日晌午,他们抵达了位于居延城中的安北都护府。
这里没有管家,但自带一支谢家的极忠诚的精锐府兵队伍。
“你先住这里,里面我安顿好了。”
穆承彧将云莘抱下来放在门口,说完这句便拉转马头,准备奔赴战场。
云莘犹豫了一下,清落着眉眼,还是说出口:“那什么…你还是要平安归来。”
穆承彧摸了摸她的头,策马扬长而去。
于无人看到时,他的嘴角绽开无数次弧度。
…………
牧野风起黄昏,幽州城下白虎军重新整合。
粗粝风沙如骤雨铺天盖地而来,只一瞬间,这队列里所有人都被覆上一层厚厚的沙粒。
穆承彧绕到侧翼,跃马弯弓,百步以外,一箭射掉了城楼上北帐王庭的大旗!!
城外列阵的军队顿时士气大振。
对面这帮以抢夺牧场资源为主的游牧民族善于骑射,但善于骑射的本质是缺乏护甲防御的非接触性战斗。
也就是说,对方习惯的多是一种打了就跑的骚扰战。
胡人连粮食和牲畜都匮乏,手头自然也没什么火药。
穆承彧下令车骑部队大张左右翼,从两侧发动钳形攻势,又将原本正门的雁行阵换为衡轭阵。
在一系列猛烈的压制进攻后,城门裂出一道豁口,大军转眼冲进城门。
两军对阵,喊杀声震惊天地,风吹身偃,高人大马驰骋向前,旋起滚滚尘烟。
胡人习惯在一种固定的射程范围内骑射,在那个范围内骑射能发挥最大的威力。但一旦突破距离到了近战,他们速度的优势就保不住了。
“阎王回来了!!!”他们抱头喊道。
又是熟悉的白骨啼泣的画面。
胡人在被斩杀三千多人之后,见势不妙,也不负隅顽抗,从另一方向冲破机动,果断撤出了幽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