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公主
身后风声簌簌,毓宁被摔落在地上,登时觉得头晕目眩,膝盖亦被撞得疼痛。
宫殿中的烛火未全部熄灯,仍留了一二盏。她抬眸,只见那少年居高临下、如同看待猎物一般地俯视着她。
烛火下的毓宁撇了撇嘴角,一国公主,前半生几时受过这种难堪与委屈,她支撑着手肘从地上爬坐起,一双眼睛不由泛红。
上一次让云钊觉得像兔子的还是洪笑醉,但那一天畅音楼的那只“兔”是那样欢欣雀跃,而眼前这个“兔”,她的神情却是如此的复杂:悲伤、愤恨、惊恐……
云钊看着跌在地上的女子,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形?
他忽然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因着他们澧国人下战书,狮子大开口般地挑衅,他父亲才会领命出征,惨死在他们澧地,他并非没想过从这澧国皇室之人身上出一口恶气;
可她身形眉眼有些许像那遭了罪的故人,他又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他俩因为同一场战争失去至亲,却洽洽站在与彼此敌对的位置,各有各的难过。
有一瞬间云钊也是怀疑自己的,他把这个麻烦精要过来作甚?
可如若他当时在殿上没有选她,今夜,这柔弱无骨的小公主又会是在谁帐中,又会是怎样地被几度凌辱。
既然要都要来了,也就,别纠结了。
思及此,云钊俯身,手指挑起她的下颌,沉声道:“想跑?”
毓宁冷哼:“周围都是你们的兵,本宫能跑哪里去。被狗贼占了床榻,本宫只好去侧殿就寝罢了。”
云钊蓦地上前去,拎着她的衣襟把她往后提,一把将她拎回了床榻边方松了手:“谁允许你去侧殿了?问过我同意了吗?”
“狗贼!”毓宁又狠狠瞪了他几眼。
云钊道:“做女奴要有做女奴的操守。”
是夜,毓宁给云钊打了大半夜的扇子,摇得她手都酸了。
天将破晓之时,她才坐在地上,倚着她自己原本的锦帐边缘,沉沉睡去。
云钊许是睡相不佳,抬腿便踢了一条薄锦被下来,潦草地丢在她身上。
几日后。
徽帝加急的圣旨终于到来了,为政者翻云覆雨间,澧国已变为澧州,被重新划分为三郡。
圣上着命蓬莱军与两江军各留出一成兵力,及原来的澧地军队,分别驻守新澧州三郡,城池易手;命三万白虎军速回雍州;
又从六部里各派遣下来两名互相不对付的官员,去澧州管理,以此制衡;
着命洪寿涛率领蓬莱军剩余士兵回蓬莱,暂管一切蓬莱军军中事宜;
而澧州最后的得主是——景福公主。这千里封地,将作为穆旻妤以后的嫁妆,盛宠可见一斑。
云钊把这圣旨从头到尾阅了几遍,怎么回事,竟只字未提到他??
云钊困惑不已,转头去向穆承彧取经。
穆承彧面色沉了几分,暗想这局势透着不妙。或许有时候没有新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有时就是这么个道理,尤其在官场。宁国公靠祖荫承袭的爵位,过于不争不抢,不辞辛劳,恭俭为民,可有时难免会让一些蝇营狗苟的人钻了空子。
穆承彧愈发觉得洪寿涛身份难辨。有的人见风使舵,具体有几重身份,恐怕只有洪寿涛自己清楚。
穆承彧安慰云钊道:“不急。回去再等等。”除了遵诏留下驻守的部分军队,剩下众人此时已获授命,不日皆可启程,回天晁国。
云钊命毓宁把身上的一身斩衰重孝服饰换下,换成普通的青衣布裳,妆容与钗环亦尽卸,金瓯销蚀,禊贴化尘。掩住丽质,也掩住她从前的身份。
这样她混在天晁国人中,也就相对没那么突兀。云钊认为,对于此时的毓宁来说,若过于醒目,绝非好事。如今卸下妆容的她,眉目清秀,他觉得已足够顺眼。
可惜,毓宁并不是这么认为。
如若将来能抓到一点机会,她应令自己艳光四射,再往上爬才是。爬得越高,她复仇的希望就越大。
国破家亡,这个种子在她心里已经埋下去了。
这几日,她除了偶尔骂云钊几句“狗贼”之外,几乎已完全沉默,目光也逐渐镇定了下来,再也没自称“本宫”。
毓宁已经想通了,此时要死要活没有用,这只会死得更难看,何况激怒他并无半点好处。
杀一个云钊是没有用的,死一个武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武将。
毓宁要的是于淬炼中重生,让更高位者付出代价。
诚然,她是孱弱的,但孱弱只要运用得当,也能成为一种利器。
船发动的那一刻,毓宁满含眷恋地望了窗外一眼。
对面船舫上的商女正在弹奏丝竹,歌声靡靡: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毓宁离开故土的这一天,重溟很蓝,烟波浩渺,与长空相连。在商女逐渐减弱、消失的尾音中,毓宁明白这里的一切,终此一生,她恐怕都无法再触及半分。
她的世界也随眼前之景无限坍缩,徒留一片忧郁的蓝。
从此没有澧国九公主毓宁,活下来的,只有女奴阿霜。
她将跟随这些敌军去往万里之外的国度,迷途莫测。
天晁国的海船队伍,如同来时一样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然而却也有什么,在这一来一回之间,已经发生了永久的变化。
在船上的时日,云钊的起居皆点名要阿霜伺候。阿霜不再违逆于云钊,无吩咐时也几乎半步不差地低头跟上,也干些为他剥虾煮茶、浣洗衣物、布菜倒酒之类的琐事,旁人看来十分顺从。
蓬莱军按陛下指示,兵权已转交洪寿涛,因此不乏有些人流露出眉眼高低。
一个没有了国公父亲、又没有了兵权的世子,待七皇子将来再一回北境,他以后还剩什么呢?
云钊与阿霜二人夜夜同处一室,于是军中不乏有人讥笑:啧啧,看来这九公主颇通此一道,实乃系臂之宠,不容小觑,世子更是身强体健。
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磔磔刺耳。
云钊与阿霜倒都无所谓那些人的眼光。
实际上云钊没有动阿霜,但这几日已经允许她同塌,总让她睡地上感觉也不是个事。且话里话外,他听到外边禽兽这般多,她若不在他眼皮底下,他还真有几分放心不下。他想,就算是女奴,也只能是他云钊的女奴。
自从她换上粗布衣裳,云钊愈发明白她已是孤苦无依的孤女,这几日多少已收了几分欺负她的心思。
夜晚,船底浪花流动,云钊从背后环抱住阿霜,好似获取一种微弱而矛盾的,心理上的陪伴与取暖。
待熟睡时,他手指偶尔会不自知地纠缠在她冰凉的发丝间。
异族男子的体温从身后传来,阿霜蜷缩着,在黑暗中睁开幽寂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