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冰嬉
是日大雪,山林屋宇,一白无际。
云莘从窗外回过神,恬悦地望着齐洺:“今日去冰嬉吧。蓬莱常年不下雪,亦没有能冰嬉之地。从小到大,我们都没有做过这事。”
她一顿,又道:“我忽然想到,你是个比我还要‘南’的南方人。作为两个异乡人,生活的轨迹却无端把我们共同汇集到了长安。属实神奇,是不是?”
齐洺刮了刮她的鼻梁:“无端吗?当初本来就说好了要陪你共赴寒冬踏雪的。”
她是个小没良心的。他走了九十九步,才至这里。于他而言,这绝对不只是月老造就的。
待二人洗漱完毕,云莘感受了一把亲自替齐洺穿衣的乐趣。她让他舒展双臂,然后她调皮地也随之比着大字丈量了一下,亦再次在心中感叹他是个行走的衣架子。
他的鼻息自她头顶撒下:“莘莘,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云莘噗嗤一笑,按说她三年前就来了葵水。但最近好像也真的长高了一点。
他发现了这一点的变化。他们之间流动着欲念,也流动着一种纯净的快乐。
云莘帮他穿完,揽住他的脖子,顺势在他锁骨处又靠了一会儿。
她对镜梳发,挽起时不可避免地露出雪白颈项,却赫然见到几个红艳的痕迹,她烫着脸只当没看见,又把长发放了下来。
东汉有张敞画眉的典故,他的夫人幼时眉角受伤,所以他每天都要替他的太太画眉后才去上值。这个风气一直流传到了如今的长安。
齐洺本也想帮云莘描描他画中的水湾眉。可她五官根本不需脂粉修饰,包括眉。于是他只给她额间画了一玫红色水滴状的花钿。
这花钿虽然简单,却如同点睛之笔,衬得她整个人更灵动了起来。一颦一笑之间,如昭昭之日月。
亦像他在她脑门盖了个小小的章印。
他唇角不自知地扬起弧度。
京郊水月山庄十分隐蔽。
于无人处,他们似乎已经丢弃了世间的礼教束缚。他们在马车上手牵手,如士族中的寻常夫妻一般出了门。
冰嬉此时在民间并未普及,皇家才有这种场地。这种场地莹滑洁白,需要先汲水浇地,成高三四丈的平地与冰山后方可使用。
每年阅兵之时这里还会有冰上倒立、举橦、爬杆、冰上武术、冰上杂技。
也还好赵王在礼部中有关系,他提前吩咐下人清场,为他们开门。
齐洺与云莘到了冰嬉场。
但见白茫茫一片中有朱架高悬,珠络垂。所着之履皆有铁齿,有几分沉重。她坐着,他亲自蹲在旁边帮她穿上冰履。
“我试试。”云莘道。
她作势一奔,步履轻盈,转眼已迅如飞羽。
刹不住的时候,齐洺便飞过来接住她。
他们手牵手流行于冰上,龙飞玉海,如长练转动。
整个场地都是他们俩的欢笑声,是好久都没有过的畅怀与悦然。
他又陪她堆了个雪人,云莘把手指戳进雪里给雪人画了唇,雪人和他们一样嘴角上扬。
这种感情,大概属于是在生命里静悄悄地根种的。在云莘的视角里,从前大多数时候只是一起读书写字,是清淡的日复一日。但原来清淡,也会积成一种慢性毒,譬如昨日,其实她有犹豫过要不要那么做,可假如亲眼见到有别的姑娘碰他,那画面,光是设想一下都很失控。足以倾覆她意识里所有被道德规范的成分。
齐洺又着人给云老太爷和云钊送去了一堆礼物。云钊要不要,是他的事;齐洺送不送,是他的事。
这天晚上,云莘送齐洺至长安的驿站。
齐洺眸中依依不舍,满是眷恋:“下次再来这里,莘莘就定会跟我走了,对吗。”
怕他不信,云莘牵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齐洺叹了口气:“莘莘要给阿翁过寿,我不能拦你。但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分开。
我不在的时间,莘莘有事可去槐花街那处的云来客栈,找一个叫尘寂的人。他会帮你办事,实在处理不了的,就让他送你过来梁国找我。”
云莘垂眸,点了点头。
齐洺又嘱咐着:“不要去找穆家那几个小子,包括赵王。一时的利益伙伴罢了。我若不在,还是怕他拿你做文章。”
云莘乖巧地应着:“知道了。可你跟他有什么利益好交换呢?”
齐洺拉过她,轻声道:“你看,连你都知道的道理,赵王却沉浸在幻想之中。赵王欲拥兵自重,想同我签协议,让我出兵马粮草。但若他父皇不在了,他的实力和他两个兄弟实际相距悬殊。我并没有强烈的要扶持他的想法。
对了,此番宫中选秀,你那位林家的妹妹,被赐给了赵王做侧妃。”
云莘对此不知如何反应,只道:“那赵王看着风度翩翩,要恭喜林艾了。”
齐洺幽幽道:“恭喜得太早。不说赵王能不能成事,首先他喜欢的是男子。”“啊?”云莘惊掉了下巴,但没有再往下问。
其实她还隐隐地有点好奇,在宫内这场选秀中,不知穆承彧那人有没有被赐下妻妾。但她清楚这个问题,足够让面前这个平素耐心极好的齐洺原地炸掉。所以她把好奇按耐了下去。
夜色里,齐洺再次目送云莘的背影远去。他克制全身细胞同时叫嚣着要把她一同带走的冲动。
小别以后,他反而更意识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她无疑是他井然有序生活里的一个例外。天地虽广阔,但除了她这个灵、她这个人,其间并没有其它任何地方,能盛放齐洺多年来随时间已满溢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