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无医
庆元二十七年十月。
这天云莘醒来,奇异地发觉四周环境整体是在移动,从地面蔓延上来被浪花抛起又落下的规律律动。
周身毫发无伤,但却身处于大洋之上。
云莘起身一看,这舱室看似没有门,几个窗户尽数被钉上了米字型的金属。只有没被米字覆盖的地方,还能透进月光。
她走过去靠近窗口远眺,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夜海,已没有她熟悉的建筑与山川,完全无法判断此船驶到了哪里。云莘踱步,环顾四周,又仰头打量。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舱室,高三四丈,通壁雪白,里面寝室、盥室、膳厅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书房。
纱幔重重。不知从何处还散发着源源不断的雪松木的清香。地上也有水雾升腾,如坠云里雾里,似自带循环。这里是十二分的寂静,且极其干净,地上半根头发丝都见不到。
这里就像一座奇异而封闭的海上囚笼。
她方才至少有一多半,是被珊瑚床与贝壳枕硌醒的。这套物什上雕刻着精致细腻的花纹,寒凉而难睡。睡在其上的人,就像是受着一种轻微的刑罚。
云莘一时摸不清情况,外面是海,她只能朝这“笼子”的高处大喊道:“有人吗——?”
“青葵、青葵在吗——?”
“有人吗——?!”
“…………”
少顷,她见一个谪仙似的黑衣人从天花板上降落。原来这舱室顶部有一个圆形的舱门。
真是要命,这门刷了个和周围舱壁一样的白色,连缝隙都没有,若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那竟然是个门。
这天是满月,月光很清亮。即使经过窗户的光线过滤,也能如同半个白昼,整个舱室白到反光。
但见齐洺飘逸落地,只是眉宇间冷峻异常。他皮肤冷白,眼神深邃,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茧绸长袍,戴了他们梁国人才会戴的玄色织锦抹额,更显阴郁与矜贵。
他此前总喜欢穿得风清月白的,云莘这些年就没见过他穿玄色,通身压抑的黑,就像一片不透光的原始森林。
吹落繁花满身凉。往日温柔几乎隐匿不见。
两厢一对视,云莘已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往舱门顶部目测了一下,以她的轻功一口气飞上去,坚持到把门打开,很难。这玄异的门是否有钥匙她不确定,但一定有机关。齐洺下来的时候,似乎在哪按了几下。
小时候齐洺有做过一些简单的鲁班锁,云莘一次也没有解开过,何况如今这似乎是更新的设计。
此时两个人心底都带着莫名的不悦。
在心上人面前,但凡还能如明月高悬,谁又愿意做那妖魔鬼怪。可今日,就是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于是近乎对峙般地,连称呼也尽数省去了。
云莘:“船去哪里?”
齐洺:“梁。”
云莘:“今夕何夕?”
齐洺:“十五。”
云莘:“我是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齐洺:“重要吗?你不会想知道的。”
云莘抬手,靠了靠自己的额头,确定不是在做梦:“那我阿翁阿母弟弟知道我在这吗?”
齐洺在地面升腾的水雾中朝她走过来:“留了信,说你已改变主意,要随我来成婚。眼下他们,已经遵诏上京。”
梁国?……上京?
云莘疑惑道:“你不是非诏不能离开蓬莱?”
齐洺沙哑一笑,低沉幽怖,令她不寒而栗。
她大概不知道,他是敢当堂拒绝徽帝赐婚景福公主的人。
乱世之中,他曾经想给予云莘最纯净的爱。当初若不是为了求那道堂皇的赐婚圣旨,给予她最大的尊重,他本不至于拖到今日才回梁国。
岂料他虔心付出,还是被云莘单方面退了婚。她同他承诺完没多久,就毁了约,还在他面前同别的男子牵手。
沼泽趟渡,往事记牍。她从获取的知识、练过的轻微肌肉线条、吃了他们家这么多年的膳食、还花了他这么多的喜欢……她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有哪一点是完全和他无关的?
这女孩越长大、越只是看似柔顺,脊背不知何时生出了羽翼,竟然妄想离开他。
齐洺已经过了暗恋那几年,如今他已退不回去那种能寂寂吞下相思的状态。占有欲与日俱增,如同一场掩埋许久而突发的隐疾,药石无医。
云莘从刚才的对话忽然注意到,十四日的白天,也就是昨日,他来宁国公府时,喉咙还是没哑的。
一夕之间,竟会哑成这样。
云莘心下一乱,努力整理措辞,却不得其法:“……阿钊能信?他不会来找我吗?我若真做了‘叛徒’,他岂非要鄙视我?”
齐洺深戾淡漠:“你一句话里提了三次云钊。”
云莘不解:“……他是我弟弟啊。”
他纠正她:“表弟。”
按血缘关系来说,确实如此。虽然本朝不乏有表兄妹、表姐弟成婚的,可过继来了,那不几乎等同于亲生姐弟么。
“……”云莘暗想,不会吧,弟弟的醋也吃?她近乎苍白地试图说服他:“我得去找我家人。我不想去梁国。”
齐洺今日气场摄人,步步紧逼,令她心惊胆寒。他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抱过她坐在珊瑚凳上,她挣脱不得。他的指腹,反复且不着痕迹地摩挲着她的青丝:“找他们作甚?你有我,就够了。”
这声音,犹如淬了毒的冰冷,从他唇齿间溢出来。云莘似预感到危险,想要推拒,却感觉空气稀薄,几乎令人窒息。
云莘两只手抱住自己,瑟缩了一下。
头顶,他的声音是头一次如此低沉浓烈:“你在怕我?”
“……是有一些,感觉你今日,和往常不同。”
“哪里不同?”
齐洺泛着微凉的呼吸洒下来:“轻佻?你近日不就喜欢这种?
姓穆的两兄弟,你不都因此多看了他们几眼?”
他是嘲讽的语气,又似有几分追究。云莘辩白:“……我没有。”
他睨着她,眉心凝起一抹冷意,犀利目光冷飕飕的如同利剑:“是吗?”
他此时眼底泛着种几乎病态的偏执,仿佛能蚀她骨:“只看着我,不好吗?”
云莘心中一惊,竟是使了把内力挣脱出来。
她步步后退。
三尺外,他一扬手,近乎疯狂的怒意与思慕,令她的衣裙,片刻间落成了一地碎片。青丝散落,墨发如瀑。
云莘飞身拉过锦被,试图盖住她自己。雪白的姑娘靠在光怪陆离的珊瑚色上,愈发衬得她此时七分绯色零落,让人为之神夺。
年少永慕,春色刻骨。
云莘颤抖了几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竟会变成如此这般。相识多年,你这样将我……掳了来,不怕我恨你?”
齐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若像你昨日说的要同我‘一别两宽’,那还是恨比较好。比起成为陌生人,我不介意这辈子变成你的地狱。”
她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她年少的神明,此刻正对她说,不介意变成她的地狱。云莘急道:“……你这样我真的……我、我会去报衙门!”
齐洺神色暗炙,嘴角却勾起弧度:“天涯海角,就算到你们陛下跟前,你也是我的妻。”
云莘:“……”
他抹额上的玉正折射出幽幽冷光:“今日是我二十岁的生辰,你怕是早就忘了?
我本可以早一些行使我的权利,亦可以再晚一些。可今夜海上生明月,我忽觉此时若以天为盖、海为枕,在这广袤与移动的重溟里,与你共经一场情事,十分恰好。”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
云莘怔住,话音轻颤:“…别、别这样……”
他置若罔闻,挺拔的身形覆住她的去路,明晦交织。似乎连拥抱亦不再是往日那种珍而重之的拥抱。
他清凉的唇瓣碾过她的手,她的指尖颤了颤,酥麻的触感,从手背传递到了脑部。
他的眼帘低垂,漆黑长睫下铺了层阴翳,缓慢地侵略过她发抖的唇瓣。
那人微凉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沉声道:“做错事的人,都要受到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