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沙漠
再想想?
不过是托辞。
新年的大雪过境,她却还是愿回到故人的窗台。
但她好似冥冥中,却与那人错过了时间的咬合。此时情形,货真价实就是在沙漠里等一艘船,久等不至。
自从在长安被掳至雍州来,这些天从早到晚,从旭日东升到夜阑雨雪交加,都没有见到任何梁国人来找过她。
她的心随时间,无限下沉。
再过一年,就是她与齐洺相识的第十个年头了。
人至半生以后的十年,一切既定,日月虽冗长,亦只是眨眼一瞬;但少年人的十年,枕落槐序,敛尽跌宕,却会在掌纹里永久镌刻。
越是像她与他这样生性有几分寡淡与内敛的人,这样的十年,反而越有可能是属于他们自己诗文里最深沉的一章。
同心结的锦囊还在,合卺酒也喝了,那次于水月山庄的绽放,难道只是幻梦一场?
云莘不能认命地“坐以待毙”,她要去找那人当面问清楚。便是她走错了路口,也要听他亲口说。
他若作罢,她扭头就走,绝不挽留;可他若并非此意,那么她愿兑现承诺。
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山水迢迢地过来找她,她今日往他的方向去走一步,也是应当。
-
真正的出逃,需要计划。
在被卫兵重重包围的府中,飞墙出去会打草惊蛇,反而会致使出逃时间紧张,并不可取。
首先要有明确的路径。云莘脑中浮现一幅舆图,徐徐展开。
若要避开长安、济南这些地方,可以走一条新路线。从居延城行至五原郡的驿站,再经太原郡、南阳郡、荆州郡、丹阳郡、豫章郡,至闽中郡便可乘上去梁国的船。
或许还有更省事的方法。
那便是去寻云来客栈。
此时,云莘对除了齐洺以外的梁国人,再度生出了一些隐约的疑惑与顾忌。
不过,云来客栈既打开门做生意,她大可戴着人皮面具先去探一下情况。若是如常,便由梁国人护送自己;若是靠不住,她便自行沿着计划好的路线前去。
云莘在给云钊做面具的同时,也早已做出了一个与府中侍婢寒雁有九分神似的面具。
二月初二的早晨,穆承彧去军营后。
云莘喊寒雁进来帮她更衣,在门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丫头击晕。
云莘换上寒雁的衣服,扎上了她素日扎的侍婢发髻,戴上提前做好的人皮面具。对着镜子细致地粘贴与调整,天衣无缝。
云莘摸索了寒雁身上,只有三串铜板。她只好以寒雁的模样提着篮子穿过回廊,假意出府买些小食吃。
她收拾了一下,篮子里装了穆承彧送给她的首饰。她没有足够的盘缠,这些首饰等会得找个当铺换成现银。
她面色如常地走过去,想到若有人问询,点头、摇头、微笑即可,绝不能让声音暴露。然事实上,根本没有士兵来和“寒雁”打招呼,他们如同兵马俑般肃穆寡言。
形似寒雁的这张面具,不能一直戴。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只要按寒雁的样子搜寻,就能找到她。
云莘按计划,正常出了府门后,就近找了一家布庄,以一个耳珰换了套寒雁没有的成衣布裙。
腰线熨帖,宽袖轻盈。
随后她就近找了一家客栈,以另一个耳珰开了一间厢房。进厢房以后,她坐于凳子上,卸下并换上了第二张人皮面具。
此物一卸一戴,若要严丝合缝,需要场地与耐心。若是在街上盲按一通,怕是十步内就能被人察觉出破绽。
第二张人皮面具是云莘凭空拈的,这张面具的样子是普通的,甚至有一分丑陋。是穆承彧他们都没有见过的样子。世上都不一定有长得如这张面具似的这一个人。
自第二张崭新的面具与衣服一换。她预想,应能完全地归于人海。即便穆承彧发现了,也如大海捞针,将无法查找。
寒雁一时半会儿应是醒不过来。云莘去了林记当铺,将篮子里剩余的首饰全部典当。
当铺掌柜的眸光微闪,帮她折成了银票若干,碎银若干,铜钱若干。爱多少是多少吧,她又不懂讲价。
她经百姓指路,又去铁匠铺买了柄普通的长剑。此番出门,自然是低调为主。
随后又去了车坊,雇了辆最不起眼的马车,挑了个老实相且牙白的车夫。
云莘:“敢问,你知道附近有几个云来客栈?”
车夫瞧了瞧她佩的长剑:“女侠,云来客栈嘛,天晁国分布最广的客栈了,青城便有的。再往南的南阳郡、荆州郡皆有,您要去哪一个?”
她一跃上车:“那便出发吧。去青城。”
车马辚辚。
几个时辰后,他们已至青城的云来客栈。
下车结算之时,云莘与车夫说:“伙计,你先别走。我进去聊两句。要不要继续用车,等我消息。”
车夫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好嘞!”
云莘腿迈进去,环视一圈,都是陌生脸孔。她怕小二知道的信息有限,同他说她是梁国人,找他们掌柜的。小二心下琢磨,知道云来客栈是梁国人产业的不多,于是他真去找了管事的前来。
“掌柜的,我与尘寂约好在这相见,你可否有见过他?”
掌柜的面露惊讶:“姑娘,你确定你认识尘寂?”
这得露给他一些了解的信息。
云莘试探着:“他不会还在长安吧?还是回梁国了?”
世上知道尘寂信息的人并不多,掌柜的遂放松警惕:“他人在长安呀。他素日也很少来青城。你确定你们约的是这里吗?”
还在长安?
云莘心中一凛。
她琢磨了一下,怀疑这人莫不是和竹影一个路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罢了。
靠尘寂,不如靠自己。
她告辞出来的时候,头顶有雪花飘落。
要有最坏的心理准备,便是从前和现在,全梁国的人都不喜她与齐洺在一起,她也还是想试试。
这是这年雍州的最后一场雪了。
这一天是雨夹雪,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与雨水飘下来,漫彻天地。
云莘叫原来的车夫按她的第一套路线行进,前往闽中郡。
这天晚上,她沿路歇在幽州与晋州交界的客栈,她是上过锁的。
戌时左右,穆承彧沉着脸,破门而入,他的肩膀上都是雨雪。
“咣!!”
门整个垂直倒了下去,裂成了两半。她不由克制着,不让眉头紧皱。
面具下的她压低嗓子,尽力使声音变化:“阁下走错了?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穆承彧看着她潋滟的美眸,一把揭下她的人皮面具。
“嘶……”还有点疼。
他冷笑:“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云莘红了眼睛:“化成灰便好了。”
穆承彧已怒极,将她扛在肩头,掳上马,连夜回了雍州。
他这次只带了一小队卫兵,看来是找准了方向,有备而来。
中间他们路过幽岭北段,那里有个天然山洞,峰峦层叠,松桦蔽日。
“所有人听令,退后一里地守着!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是!!”
他又骑马前行了一阵,恨恨地将她扔到山洞中。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土壤与岩石的气味蔓延,还有一种雨雪的潮湿。
穆承彧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上,放在不远处,又朝她走回来。
借着烛光,她打量四周,目测这里东西四十步左右,高五丈,洞内幽暗深邃,石壁平整。见他冰凉地盯着自己,她本能地蹲坐了下来,抱着膝盖。
穆承彧沉声:“不告而别??”
云莘:“……”打了个寒噤。
他深呼吸了一瞬:“听闻你从前喜吃凤梨酥,我今日回去前特意去糕点铺子带了一份。结果回府一看,人去楼空?你知道我是何心情?”
烛火隐约,却也能看到他眼睛红得比她更甚。
云莘有点不好意思,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只能试图转移话题:“那……那酥,可还在?”
穆承彧气道:“自然是扔了。”
“那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莫非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云莘往回想了想,她是用第二张面具在林记当铺换了银票。莫不是这里错了……
穆承彧与寻常贵族男子有所不同,他在举旗之前,并没有很多贵重之物。所以,在别人那里可行的事,在他这里却是破绽。
那些首饰,莫非是他母妃之物?
当铺的人常年对物品掌眼,观察力高于寻常百姓,他们亦是最容易发现那批首饰不对劲的人,因此在典当的同时记住了她方才佩戴的第二张面具?
若是这样,那可真是百密一疏啊……
今日索性已是这样了,不如再直白地说一次。
云莘:“我放不下那人。”
穆承彧:“放不下?”
他步步紧逼,纠缠的眼神如烈火烹油。
她反应过来,不是吧:“穆承彧,这里又脏又冷……我不要……”
他眸中戾气一闪:“好好待你你也不领情,今日不如长长记性。若你还跑,外面雪地我也不介意。”
云莘一怔。他把他的锦袍垫在了她的身后,理直气壮地质问了她一顿,最后却以最卑微的姿势去亲吻她的眉眼和一切。
烛火下是他不加掩饰的,如刀刃般的贪慕。他好似要从她的骨骼缝隙里,拽出一丝春风,填补他不被爱的疼痛。
为何有的人近在眼前,却好像不可得,总是隔着些什么。
或许穆承彧与此时的云莘一样,亦是在沙漠里等一艘船。
烟火落在水中,苍鸾月泊,桑雪碾落。星光晦涩,山洞口的树影与回音,破碎在月的涟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