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探究
这少年杀人如麻,桀骜不驯,带着一股夹竹桃般的绚烂与邪肆之感。
夹竹桃有毒,有多种颜色。他属于那种正红色,只要有一丝空隙,就会成片成片地野蛮疯长。
划开裤角一看,云莘这才发觉,方才被海匪划到的伤口已然发黑,看来是淬了毒的。
少年俯身下来,几缕碎发自然地下垂,隐约遮挡他漆黑狭长的眼。
他的睫羽垂下,鼻梁高挺。他一口一口吮出她小腿上的毒汁,再一口一口吐掉。他肩腰的肌理柔韧有度,臂膀上的肌肉随他弯腰的动作隐隐浮现。
偶然飘落的夹竹桃花瓣,降落在天色幽暗的孤岛,他的脸庞俊魅孤傲,瞳眸如夏夜篝火。
眼看吐出的血液颜色逐渐由黑变红,他撕下一块自己衣服上的布料,稳稳缠绕住云莘的伤口处并遮住。
确定她止住血后,他随手拿了一水壶,不断漱口。
原来,是要帮她清毒。
晚风过耳,云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阴影覆到了细致挺秀的鼻梁上。
她默默收回了暗器。
自觉词寡,半晌方道了句:“多谢。”
“……”玄凌不发一言,只一双眼莫测地将她望着,直勾勾地,望得她背脊发凉。
这个犬牙岛与她平时居住的邝济岛有着遥远的距离,连同这里的晚风,她都感觉是陌生的。
这阵阵冷风灌进了两人的衣袍,她在清冽的空气里不自知地微微发抖。
高大的身影很快将她全部笼罩。
玄凌一把将她捞起,指骨微凉粗糙,却像烙铁一样牢固。
云莘下意识一挣,反复拍了拍他的手臂但没能挣开。都说这家伙有股怪力,臂力可堪三百斤。
玄凌一晚上几乎杀红了眼的眸子,这时才渐渐回到人间正常的温度。
云莘看着他,诧异地想:真是奇怪的人啊。
那玄凌却好像有所误会,语气悦然:“这样看着我?”
“哪样,”云莘没太理会,只是又道了一次谢:“多谢你今日救我。”
“你方才已经谢过了。”
“是啊。我们海上的菩萨说,一报还一报。咱们便算扯平了。”
“怎么平?”
“前几个月的药费和伤兵的费用,不必还了。”
就这样吗?玄凌心里咯噔一声。
他感觉这姑娘气度不小,什么都不太往心里去,但坏也就坏在这里,仿佛七窍少了一窍。
他仍旧没松手,走过去几十步才续道:“适才那堆草里有一条蛇。我怕你看到蛇害怕。你腿受伤了,是以我抱你走开一段距离了才跟你说。”
云莘往草丛里一看,月色下草尖闪动,里面还真有某种生物在晃了几下后又归于静止。
她神情澹定如初:“今夜我见你杀了这么多人,倒也不必在意再多一条蛇。”
他略皱眉:“…不是叫你转过头别看吗。”
云莘隐隐明白,他叫她别看的这话,不是出于歹意,于是默了一默后道:
“我们将门之后,杀敌见血,总要习惯的。一条蛇,砍了,烤了便是。不用顾忌我。”
他有些诧异:“烤?”
她点点头:“很多年前,我有个乳娘曾说过,吃了烤蛇肉不长风痱。想必是戏言罢了。但看到蛇的话,确实也谈不上恐惧。”
说着说着,云莘自己也觉得纳罕,怎么突然想起了文娘,今日这血流成河的场景,文娘要是还在世,不知她会不会有,一丝的担心。
见他巍然不动,云莘加重了语气:
“唉,我的意思是,我不怕此物!
你怎的还不放我下来?我要去找阿钊!”
玄凌闻此直白一言又是一愣,此刻她没有惊惧,亦没有羞怯。与那些京城里轻摇团扇、赴春日宴的闺阁娇女,一下子有了具体明晰的差别。
那些高门深宅里的腌臜,那些抹着帕子被蛇吓得乱颤的浮夸,全然都没有染到这个姑娘身上。
他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人,所以好奇:“是以,你也会有什么惧怕之物吗?”
云莘皱眉:“你问这许多做甚。我要去找我弟弟啊!”
玄凌看着她说:“世子没事。洪副将他们到了。你答了,我就带你去找他。”
好罢…云莘思索片刻,脑中无端飘过庆元十九年中秋那日,那只啄杀配偶致死的相思雀。
她想了想,道:“怕鸟。”
怕看到本是成双的鸟自相残杀。
怕鸟死之后她连带着受到惩罚。
怕飞鸟尽,怕无可辩。
那年中秋以后,她对这些长着尖喙的生物都产生了阴影,以至于齐洺养的那群白鸽,这些年里她也一次都没去触摸。
但这些都是深藏于腹中的话,这天她亦只是答了这二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血腥的场景下回答玄凌这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可能是聊两句减淡此时的肃杀气息,也可能只是因为,这还真没人问过她。
然而玄凌这家伙关注点清奇,此时跟她根本不在一个思考维度:“怕鸟?那你吃不吃禽?”
“不吃。”
“那平素吃什么?”
云莘被风吹迷了眼:“海螺,螃蟹,虾啊。”
玄凌嘴角一勾:“也是。”她本就是岛上的女子啊。
他顿了顿,眼神指了指头上盘旋的雕:“那它呢?”
“你说你怕鸟,为何却还养着那么大个…雕兄?”
他仰头望去。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真的酝酿了很多的好奇和探究。
云莘说:“它是例外。”
“我们府上的雕平时是阿钊饲养的,说它养久了有灵性,不伤自己人。
…我其实心底也怵,但在这种关键时刻,还算能分得清轻重。”
玄凌眼梢一弯:“懂了,‘虽惧而不馁’。”
“喂,”云莘蹙眉看着他。
“我记得方才已说过数回了: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你还不打算将我放下来吗?”
玄凌置若罔闻:“那眼下你腿伤了,不能走路,别逞强。一会儿云钊他们收尾出来了,我自会把你交给他。这地上如此之凉,海匪那营寨又脏,你这样的人,那些地方都不能待。”
虽知交浅莫言深,但听他这么说,云莘本能反应还是接茬问道:“我哪样的人?”
“你自己不知晓吗?你和我有些距离,和别人也都不一样。即便你就在我怀里,我也觉得你不食人间烟火。”
少年声色低沉,更因为陌生,所以像在刀锋上划过一样。这话一出,云莘几乎不敢听下去。
她本想说不至于如此啊,这真真是一种误会啊。她小时候既爬树上墙,也收拾纨绔小胖,经常把她爹和老师气个半死,也挨罚,也挨打,接地气得很。
但一想起方才玄凌杀人的瘆人模样,感觉自己若和他对比……算了。她自认为历经凌寒的过往,在玄凌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她并不了解眼前这个接触不多的人,亦不知道他从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但她看得出来,他经常杀人。
好比码头上杀鱼的,虽不知道他的鱼好不好吃,但一举起刀,是不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还是能看出来的。
“好罢,你也和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明显吗,功法。”
“……”就这。玄凌默了默,觉得还是她们家的小世子说话中听些。
不过他也不在意,此时下颌微抬:“不足道也。教你都成。”
云莘:“??”…不是,你确定你这功夫不邪门吗。
且不论二人身份悬殊,他这话本身也有种怪异的感觉。每个字都很正经,连起来经他的语气一说,却透出了些许孟浪。
若不是看在他适才化解了她的杀生之噩,若不是出于一点点的道义,云莘可能会忍不住斜睨之。
密云初歇,新月高悬。
就这样,玄凌毫不费力地横抱着她,二人在海匪营寨外进行着这几乎是单方面探究式的对话。
这时暗处的竹影,于黑夜里闪过几道鄙夷的眼神:方才不出手救她,果然是对的。
殿下如此疼爱她、珍视她,她却在这勾搭别的男子,呵,好个朝秦暮楚的女子。
不死也行,等回到敦与山上,她定要将眼前的情形,尽数报于殿下知晓,让他看清楚她的为人。
到这个时候,营寨内的乌合之众已经被尽数屠戮瓦解。
云钊是被几个士兵抬出来的,他的脚也受伤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我看看!我看看。”
洪副将此时穿着轻甲,穿过人群,他看了看云钊的伤口,围在一旁道:“世子,这可如何是好?
是末将无能,眼下船也弃了,您也负伤了,回去以后,我可如何与你爹交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