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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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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080 伦常

080 伦常

三十多天前,云莘因为受伤在路上耽搁。

用云老太爷的话说,也算侥幸躲过一劫。

当时,云老太爷携世子云钊及命妇儿媳进宫复命谢恩,以全陛下对宁国公的“哀思”与对其遗孀的“恩慈”。

侯夫人夫君新丧,谁见都犹怜,此时她也就是三十多岁。瀑浸年轮的命脉,滴蚀她刚刚开始褪色的眸脸。

云家众人觐见那日,侯夫人盈盈下拜,恭谨行礼:“臣妇云戴氏见驾,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徽帝一瞧,这窈窕身段,入鬓眉弯,星眼玉容,他几乎怀疑侯夫人是嫦娥降临尘世。

徽帝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感觉自己没看清,还想看得更清晰些,竟下了龙椅,亲自伸手去扶起侯夫人。

一抬头,果然更觉得佳人秀美柔婉。

明黄的龙袍衣角,出乎意料地飘荡了过来。

徽帝这一扶,云家三口人都怔住了,一旁的云老太爷与云钊更是心里咯噔一下,直往下坠。

这场黄昏恋来得特别迅猛,皇帝是第一天就对侯夫人生出了非分之想。然而把臣妻接进宫宠幸,这有悖伦常。

年初徽帝还会在意文官的谏言,下个罪己诏,哪怕是敷衍一下满朝文武。

但如今,竟愈发强势铁腕,不再似从前那么在意“体统”。

帝王以只手遮天的权势相挟。现在侯夫人戴氏,被安置在距离皇宫最近的道观里,有家不能回。

本是不合礼法的,但掌权者袍袖随意一拂,就这么不着痕迹地把反对之言消弭于无形了。

朝中有人说,徽帝在半年内就有了昏聩之变化,像是服用了五石散之类的药物后遗症。五石散在京中风靡已久,吃下去时欲仙欲死,但长期服用却对人体有害。

徽帝吃五石散已久,如今他体内正是已累积到焚火飞蛾,已至神智时而清晰时而糊涂,行事有时偏踩危楼。

侯夫人是深爱逝去的宁国公的。但她眼下却不得不以“为皇家祈福”为由,服侍隔三差五到来的徽帝。

侯夫人在皇家道观里被迫承欢,苟活在这尘尘冥冥之中……

…………

云莘亦是过了好半天,才把侯夫人的事消化下去。

无论如何,她既来了京城,总要去看望侯夫人的。

云钊不愿意与她同去。

他转过身,拳头紧握,眼眸颤抖不止。

他父亲为国捐躯,眼下尸骨都还未寒,他母亲竟然还要受此屈辱?!

云钊心中愤恨,恨侯夫人的软弱,恨徽帝的丧心病狂。

也恨他自己,空有武艺,却无能为力。

此时的他,正如同小时候那只断了翅的蝶,既无法飞翔,亦亟须救援。

这些神情皆映在他身边侍候的阿霜眼里。

阿霜发现,他们晁国的皇帝是如此凉薄,而这些晁国人内部的关系,君君臣臣,也并非牢不可破。

云莘去道观时,只见侯夫人戴黄缎道冠,身着道袍,俨然一副女道士的形象,神情却如春花渐凋。

云莘难以置信母亲近来新寡,便成了想当娘娘的那种趋炎附势之人。以多年的了解,她不信。

她拉过侯夫人进了道观内室,垂眸小声道:“阿母,你想走吗?…我救你出去,好吗?”

侯夫人却摇了摇头。

不逃吗?

是想过的。

自戕吗?

这势必会触怒龙鳞。

侯夫人道:“即便钊儿如今已是前途未卜,但眼下好歹还能做个闲散世子。若是我这边刚烈地得罪了皇上,钊儿的境况,极有可能比眼下更不如。

还有莘儿,你既已出了去,为何还要折返上京?”

云莘道:“阿母,我们是一家人啊。”

侯夫人闻言,再也没克制住,趴在云莘肩头小声哭了好一会儿。这是云莘这辈子第一次,听到侯夫人发出了声音的哭泣。

阿母抱着云莘,泣道:“莘儿,我越来越无法分辨,究竟从前你阿父在的十几年是梦,还是如今是梦。若眼下是梦,我只希望,能早点醒过来……”

禅心竟不起,愿捧旧花归。

只是,归不得。

说到底,这是阿母自己作出的选择。

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罢了。

就像云莘自己,与齐洺的龃龉羁绊是一方面,但就算去了梁国,梁国皇室真的不会往他宫里塞贵女吗?

梁国皇室,真的会给云莘这个晁国人,甚至以后他们的孩子,留一条光明的活路吗?

这次路途中倒是命大,解了三虫三草毒。可不过是,天大的侥幸罢了。

一辈子,其实很短的。

无论上京,还是去梁国,只要沾上了皇家,那都是步步惊心。

半晌,云莘杏唇微启:“阿父虽不能归了,母亲您应继往,好生过日子。我和阿钊阿翁上京以后都挺好,您也宽心些。”

然则宽心二字,侯夫人做起来却是没那么容易的。

此时道观里都是些什么人?

多是一些出了家的女子,世人称之为女冠。前朝的道观里不乏后妃公主、名门闺媛,到了本朝,女冠风气盛行已久,道观里逐渐就变得鱼龙混杂。

不少女冠在道观中交往各界名流,纵情声色,玩到日月无光。

以出家为名,却使得道观的气氛犹如春宫。她们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

虽然侯夫人是被单独安置的,不至于如其他女冠那么风流,但既已进了道观,那么旁人看来,“女冠”就是“女冠”……

宁国公此时人已不在世,这事的性质就变成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世上没有人会把侯夫人当成出家人。

这一朝的风气便是如此,大诗人也曾作诗讽刺为夫守贞十年的某小妾“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就是诗人说她连守贞都是装模作样,就应该自缢随夫去才是真的贞洁。虽然这诗人晚年有后悔之意,但当时是直接逼死了那小妾,人言可畏啊。

而此时种种恶毒之语,正如洪水一般冲着侯夫人与云家人而来。明里暗里都说侯夫人于亡夫过世没多久便失了贞,成了皇帝掌心的玩物。

风言风语,蚀骨穿心。

无法了。人世间的唾弃,以及已隔死生的相思之痛,将贯穿侯夫人的余生。

…………

云莘回府后进入她自己的房间,才想起白日里从飞鸿居得来的锦囊。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块悬挂着金丝流苏的玉佩:“若姑娘有愿,可携此玉佩至木兰巷十六号相见。”

云莘心中暗忖,从当日那诗词风格来看,隐隐有点像当日桃花岛上那位“穆五公子”的风格,可这锦囊纸条的口气着,似乎又不太像穆五了。

她想了想,京城藏龙卧虎,这“缶庐君”的真身,也并不一定是她见过的那么几个人。

云莘遂命青葵去尽快打听清楚木兰巷十六号住的是什么人,以及调查玉佩的来历。

与此同时,她还听说了另一桩事情。林大人的嫡次女——林艾,应召上京参加选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