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转变
东方既白,笔墨未尽。
他们靠在枕上对视,如同回到了捧着传声贝一聊一整夜的小时候。
她抚着他一夜之间长出的胡茬根,不由痴笑。
他极度爱整洁,素日里处理得干净。她今日才知道,原来它是这个生长速度。
齐洺也忽而凝着她肩头:“为何这里会有个伤口?”
分明上次在船上时还是没有的。
云莘应着:“那日上京途中遇歹人,中了一箭。”
她补充道:“无事,有惊无险。那人已经被杀了。”
齐洺一连串地问道:“在哪个地界出的事?”
云莘打着太极:“……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绝口不提竹影,也没有提与穆承彧与黔中郡发生的事。
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云莘生就是这样的性子,竹影人既已死透了,再提她出来没有意义。
生米既已做成熟饭,她和他还有未来的日子要过。
齐洺当时远隔万里,并不知晓此事,其实他回梁国以后,忙碌到甚至完全没想起竹影这个弃奴来。
云莘从前亦同齐洺说过了,不要再派暗卫跟踪她。她发自真心地觉得那次受伤,不需要他自责。
齐洺确认了一遍那歹人真被她杀了,他从她眼神里寻找蛛丝马迹。在官道消失那段时间,她说是在养伤。
齐洺仍有点迟疑:“莘莘自己杀的?”
云莘点点头:“是啊。你不信?我当初还杀过几个更凶悍的海匪呢。”
齐洺见她一副不是真心想回答的样子,或许是勾起了她受伤不好的记忆,也就不再当着她的面于此事上深究。
他想着去帮她满世界搜罗最好的去疤药。不过这箭疤即使去不掉,她在他眼里也并不会和从前有任何不同。
齐洺眼下更在意的是另一桩事。
他执起她的手,放在他自己的颊边垫着。
他灼热地凝着她:“还不随我回梁国吗?东宫缺女主人久矣。”
“……”云莘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是过了昨夜以后必然会面临的问题。
他见她不言语,顿时有点心慌。他以唇摩挲着她的唇瓣,又吮扯她下嘴唇拉开一段距离。“呀!别闹。”她不由地以小小劲地拍打他,示意他放开。
齐洺追问道:“所以想好没有?”
见他这副模样,云莘轻轻笑道:“东宫会缺女主人吗?你们朝中,多的是人往你身边塞一堆女子吧。而且,进宫要验身,昨夜以后,我岂非第一关都过不了?”
这些话以她的语气问出来,竟然还有一丝奇异的骄矜之感,仿佛她才是不想负责的那一方。
齐洺正容道:“莘莘,你只要去梁国。其他的,我来解决。可你若不去,我做什么都徒劳。”
云莘不说话,把她自己的头发往手指上缠了缠。
他与她,已不是当初蓬莱郡的赘婿与郡主了,当时他可以只有她一人;而如今他已贵为梁国太子,后宫就她一人,这可能行?这又不是山海经里的神话。
齐洺看出她的犹疑,竟认真道:“前朝西魏帝与隋文帝都是一生只有一位皇后,并非我心血来潮,开创先河。
从小我便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只要莘莘肯为我生儿育女,不至使国祚无法绵延,便不怕朝臣反对。
那些女子我既无意,何必平白耽误她们一世。”
云莘道:“可你所说的西魏帝元钦、隋文帝杨坚,他们的王朝气数都并不长呐……文官必定以此攻讦、劝谏。”
齐洺道:“国运与后宫人数,本没有绝对的因果关联。南宋后宫有那么多妃子,也照样倾覆,最后还得让那些妃子去偿还国债,何必?
那些越依靠后宫各方势力的,过段时间越免不了数子夺嫡、藩镇割据的局面。回头我打点司天监,让他们说莘莘自带祥瑞,再同我生一窝儿女便是了,哪个敢妄议?”
云莘咯咯笑了,别人从小都说她不详,他却说她是祥瑞,还要替她逆天改命。
齐洺又道:“况且我以为,政团是培养出来的。文官可以选拔,武将可以激励,能者居上。天下人才济济一堂,百官各司其位。盛世靠制度,靠人才,靠经济,靠律法,靠军事研发。而靠后宫裙带关系的,终究日后反成心腹大患。”
和岑氏那厢的对抗虽需过程,但也只是过程而已。在如今这个位置上,他若能做到只娶她一人,这不仅是偏执的深情,还昭示着部分政治斗争的能力。
云莘不由浅笑晏晏:“别看我夫君平时温温润润,实则做事,一身反骨。但我觉得,夫君说得对。”
齐洺拉着她的手:“所以这次,答应随我同去了?”
云莘此时也想明白了。
澧国与天晁国那才是灭国之恨,不共戴天;而梁国与天晁国,只能说是曾经的进贡国,有合作,亦有防范。所以这事主要在于她自己怎么看。
而最重要的变化是,此时云家无兵,于晁国那失度的皇帝而言,已是弃子。
云莘经过一系列变故,已看清了龙位上那位的冷戾无心。
半晌,云莘终于开口:“嗯,我同你去。总是讲别人,也有一次该讲讲‘我们’。”
“不过,阿钊和阿翁自是不愿意随我们去梁国的。但阿翁年纪大了,遥隔万里,也不知下次见他会是什么时候。
说起来,二月十五便是阿翁七十大寿。夫君,容我给他过完寿,就随你同去。若天下太平,以后每年此时,我再回来晁国看望他们,小住几天。”
齐洺知道在云家人之事上一向都拗不过她,难得她已松口,只得同意。
云莘起身,从他二人头上各剪下两段青丝,又扎了个同心结,放入锦囊内。结发为夫妻。
她垂眸,轻声道:“一人一个,夫君收好。”
她这亲手扎的同心结和这民间的称呼,让他心底开出了绵延几里的具象的花。
齐洺抱着她又温柔地亲了一口:“好,那便如娘子所愿。至二月十五,我亲自来迎你。
不过政务繁忙,山水迢迢,我于长安只能再待一日了。莘莘,今日有什么想做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