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诀别
只有满月照明的舱内,云莘一头青丝,如同海草般飘散开来,与海景交相辉映。
齐洺的广袖,随提笔的动作不时飘起。
仰面时嗅花,侧首时听鱼,她往日诸般情态,皆栖在他眼底。
今日她却看起来一时惶惶不安,一时又心不在焉。
齐洺冠带济楚地端坐着画她,如一棵风雨欲来前的树之静默。
流光一速,这棵树经过她的幼年至少年时期再至如今,已遮天蔽日地从隔壁宅邸,长到了他心脏的最深处。他在她的仰望与陪伴里竟已作了整整一个青春的白衫公子。
狼毫触及她微薄的皮肤与蓝紫色的静脉,心也随笔尖无限下沉。
她愈发起了临阵脱逃之心。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这幅画,画了这样久。
如琢如磨,他是这般绝世的容颜,无意中都能勾出缠绵。仿佛今夜她若允了他,此生才算不枉。
然而秋水横隔在他们之间,他们各自都有必得奔波辗转的理由。云莘忽然无端地想起一段旧时光,那会儿他俩的书册与日录每天都在互相交换。
有一次看了关于鲛人的话本,说有条美丽的鲛人为了成为岸上人族而吃下巫药。粼粼鱼尾暂时消失,变成了每走一步都会疼痛的双足。鲛人暂时无法开口说话,除非杀了王子挖出他的心。然而鲛人在相处中对王子生了倾慕之情,下不了狠心。最终鲛人被巫药反噬,化为了泡沫,消失在天地间。
谈及其中内容,当时年少的云莘困惑道:“我却觉得,旷世的嗓音、艳绝的鱼尾、失去便永不复来的深海家园……这些总和,可以超过很多事。她为什么会想要跨越种族的鸿沟,做鲛人不好么?为什么她会爱上本要去取心的人?”
年少的齐洺摸摸她的脑袋,只道:“莘莘还小。”
年少的云莘探究着:“是因为小吗?我却不信你会做出和鲛人一样的抉择。”
年少的齐洺简洁应道:“看对方是谁。”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对于执拗的人而言,不能发声如何,行走疼痛又如何。爱人所在之处,才是鲛人唯一的心安之处。原来他们的差异在很多年前,就已初现端倪。
云莘有她的使命。
年近七旬还得应诏去异乡的阿翁、刚刚丧夫悲伤过度的阿母、还有个脾气越来越暴躁的弟弟,她受他们的恩惠与关爱已久,不能放任他们在尘世漂流。
她必须得找到云家人。
点画走势,牵丝映带。画终究是完了,齐洺拉她在一人多高的镜子前站住。
云莘自上而下窘迫地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这才发现是一幅山水图。
画里层峦叠嶂,苔绿枫红,还有个温泉,跃然于眼前。云莘认出正是当日在桃花岛那处名为云归的婚房别苑。他的画技仍然如此卓绝,颇有几处神来之笔,笔精墨妙,炉火纯青。
她于难堪之中,又生出了些歉意来。
“永远陪着我。”他说。
这并非恳求,他的眼神像秋水一样冷悒。在失去挚爱的边缘,往往会令人产生变化。齐洺此刻就是这样,如没有来日般地描摹她的轮廓。仍然年轻俊美,却似乎已清风不度。
云莘漂在秋夜里,腰于无声处煎熬辗转,像一片湖被轻轻托起。趁正文还没开始,她几乎是用尽了此生的意志力,近乎艰难地打断他,恳求道:“夫君,今日就到这里好不好?我还在重孝期内。不如改日,等这些纱幔换成红色的。”
“……”这声夫君,让他迟疑了。他的眉与唇都抿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压抑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
他眼角觉察身上的玄衣,自觉无法告知云莘戚先生已逝的真相。
最终他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越随年月累积、越超过负荷的欲望,压进肺腑里,不得释放。
此时云莘却在琢磨,得想法子让他把她从这个密闭的船舱里放出去才行。她想到去往开阔的厅室,寻找船只自带的救生竹筏。
可竹筏行进速度缓慢,怕是很快就会被他发现,一提内力,两下起落就又被抓回这船上来了。
因此在大洋之上,呆逃根本不可能,这是白费力气。武力值悬殊,环境于她不利,这是回梁国的船,怕船上伺候的人也都是他的人。
云莘唯一的胜算就在于心理博弈,只有让他知道自己的决心,可以一搏。
于是她双手攀过他的脖颈,他们在破晓前接吻,吻到骨髓从锐痛到脱力。
她促膝向他柔语道:“夫君不气了?可否帮我拿套新的衣裙来。大好景致,一会儿我想上去和你看日出。”
“这里也能看。”
“可我想去甲板上透口气。”
齐洺迟疑片刻,还是上去拿了几套雅致颜色的锦裙下来,皆是按照她的身量裁剪,果然又是一早就备下的。
云莘穿戴整齐,他帮她系好外氅,遂抱起她一起飞身去到甲板上。
海风习习,她打量四周,发现每个舱室门口都守着两名身形健壮的护卫,这更加降低了她能成功逃跑的可能性。她再次盈盈地望着他:“帮我去拿个酥。”
齐洺一抬手,准备叫哑奴去拿。
云莘摇头:“我不吃他们拿的。”
齐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是小事,想了想还是妥协。
待他走回去十几步,云莘却掐准时间,纵身跃入海里。
虽怂却又坚决,鲛人都得输她几分气概。
听到身后传来的水花声,齐洺回头一看,甲板上瞬间没了人影。
齐洺比谁都清楚云莘的水性,…她根本不会换气!
他心急如焚,跟着跳了下去。
待他们浮出水面的时候,他的船已经停了。
二人浑身湿漉漉的,皆十分狼狈。
齐洺看着怀里苍白而倔强的她,此时他的心底如同生出一双手,他仿佛是独自仓皇地去捞他们之间的一切,如同流水。越捞,于指缝间消逝得越快。
他终觉面对心爱的女子,难结连理。她不但不够爱他,甚至不够爱她自己。这便是她给他的加冠礼物吗?这是如此的残忍。
她这一跳,见棱见角,硌得他心中生疼。如同戚先生般,戚先生以死谏之,而她不惜以跳海明志,赌他会明白。
齐洺不觉得是他今夜做了什么才让她想不开,她根本不是那样软弱的性子。她平素不计较,但真正固执起来时非比寻常。
云莘亦知道今日若是分开,往后他们会相隔万里。这场于茫茫海上未尽的情事,或许会成为记忆里永恒的留白。
清晨,大雾弥漫。
直到太阳从海平面逐渐升起。
他们终究还是一起看到了日出,她还是想走。
齐洺命船返航,喂她喝了姜汤。相顾无言,在漫长的沉默以后,他把云莘放回了邝济岛码头。
云莘下了岸,见那人孤绝地立在船头,远远地望着她。
此时齐洺的眼里是种风雪俱灭的清寂。
“我就送你到这里。”他试图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