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穿心
在船上经过了几天后,云莘的腿已然痊愈了几分,她扶着桌案,自己缓缓地也能下地行走了。
但她此时心事忽而缱绻不散,如同连日来阴而不雨的气象。这雨水将落未落,团团乌云之下,像有浊气在酝酿。
阿影之事怕只是其中一桩。
云莘孤身而立,面朝着重溟,按日子算,今日应该就能返回蓬莱了。
目之所及,是一望无垠的瀚海空茫。大浪滔天,白色的水花和咸湿的空气朝她劈头盖脸、连续不断地拍打过来。云莘自己那艘商船先派回去军营报信了,脚下这艘正是齐洺提供的。
她从不觉得自己通透到能洞穿世事,但这艘船来得怪异,还是能察觉到的。简言之,需要同时监察着她与蓬莱军,这船才可以准确地出现在那个时间点。
然而当她发现齐洺显然有事在瞒着她的那天,也同时发现他可以为了她的安危而自曝其短。
云莘觉得左右是没想通,不如等回去了,跟齐洺当面谈清楚。
大多数误会没有意义。
如果,只是误会的话。
云莘漫无边际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凫溪岛的夏天,齐洺命人为她抓的一整罐萤火虫。那些萤火虫放生时,在黑夜里散开,灿如星光。
而当时,她还并不是这个背靠军队的身份。
当她只是郡守家的一个关在偏院里不得宠的“劣女”之时,只是一个豆丁大的小姑娘、还称不上有任何价值时,齐洺就已经在对她好了。他不可能预见在多年后她会被过继到宁国公家这件事。
是以她在说服自己,他对她的关心,在相识之初,大约并没有掺带目的吧?
一个时辰后,已过午时。
这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邝济岛。码头外已有两队士兵带着担架等候,待船夫抛绳索套住岸上木桩后,岸上的士兵们进入抬走里面的重伤员,逐一向外缓行。
下船前,云莘锁眉,抛给穆承彧一个眼神。
穆承彧立刻意会。
待竹影走出去后,他“兢兢业业”地尾随,销声跟了上去……
云莘一瞧船窗外,侯夫人竟然亲自来了,神情十分焦急关切,还带来了两辆马车和嬷嬷。
侯夫人伸开双臂,才刚开口唤了一句“莘儿、钊儿……”,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喉咙里就已经哽了一下。
毕竟这双儿女如今走路都一瘸一拐,这在一个母亲看来,算不得是完全平安的归来。
云莘对上侯夫人发红的眼圈,顿时心中也软了下来。她决定下次,尽量,不再这样让阿母担心了。
当夜,竹影到敦与山附近时,忽而她砍了自己一刀。
这一刀自伤得很明白,否则是说不过去。
竹影回去复命,躬身抱拳。她选择性地讲了这几日的一些经过,避重就轻:
讲云莘被那少年抱了许久,从海匪营寨外一直抱到了私密的船舱里,而那少年每日又是如何百般讨好、逗弄她,他还毫无距离地蹲在她旁边“咬耳朵”絮语……
竹影说他,就差在云莘身边摇尾巴了,二人还挺投契。
齐洺正在写书帖,清风过袖。
夜色里看不出他的神色,泯然无际。
待竹影说完,他沉默半晌,不发一言,连眼眸都未抬。
竹影就只能继续站着。
又过了片刻,齐洺才终于开口问道:“我怎么听说,莘莘回来时,是负了伤的。”
“……”竹影一怔,他竟知道得如此之快:“殿下恕罪!实在是那海匪人数众多!十面埋伏!属下才没有看护好她!”
她这才后知后觉,冷汗如瀑,边说边跪下了。
齐洺语气不疾不徐:“她受伤了。那你去,是做什么的?”
竹影咬牙道:“殿下……属下……都是属下的失误,还请您责罚!!”
齐洺终于看了她一眼。
他这个人,抬眼便是眉目如画,然此时清冽的眼神已扎入竹影的血管里:“她伤的是哪里?”
竹影眸光闪动,却是沉默了一瞬。
“答。”
“右…右边小腿。”
尚未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片刻的错愕,九尺开外的书案旁,他已经以三根骨钉刺,隔空刺穿了她的右腿。
出手之快,连身旁的黎非都没看清。
竹影登时委顿在地,小腿一裂,血流如注。
齐洺的眸底,划过一道凛然杀意,但稍纵即逝。
他冷冷道:“带下去。”
瞬间走进来两个哑奴大汉来拖走竹影。
夜色里又传来他的声音:“行斫刑,送返梁国。”
斫刑,送返……
竹影倒在地上颓然流泪,她知道他言出必行。
她不妨有一日,自己竟会即将成为和这漱石院里其他哑奴一样的半人半鬼,他们颈部暴露出的疤痕是如此的丑陋。
但比起这,她更不愿意的是离开齐洺生活的地方,独自返回梁国。
明日过后,她的嗓子就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了。
她想珍惜还能说话的最后机会,再对他说点什么。
但是她好像只会笨拙地重复两个字:“殿下……殿下……”
眼下伤的是腿,等会伤的是咽喉,但她却觉得,其实是被一剑穿心。
她最初在来天晁国之前就在做齐洺的暗卫了,至今已有十年。
她跟尘寂两个人,这辈子就是为齐洺而生,为齐洺而死的。竹影不知道尘寂怎么想,尘寂还在澧国,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竹影一想到他方才冰凉的眼神,她甚至还没有出手动那个女子一根毫毛,就已经被他如此地厌弃了。
竹影从进来到被拖出去,齐洺都神色淡淡,没离开过那里。
此时他只是站着,龙飞凤舞地写了几幅狂草。
黎非侍立在旁,屏息而立。
黎非了解齐洺,他并非是,全然慈悲的人。
他亦了解云莘与竹影二人在齐洺心中,形同霄壤,因此终究未敢为竹影说一句“功过相抵”。在他今夜极度静默的表象之下,实际已是盛怒。
良久,齐洺才沉声问道:“澧国那人呢?还活着?”
黎非低头回禀:“……还,还活着。周仙翁前日在闽地建安郡,还当街抢了一个良家妇女,人家姑娘父母不允,他便把人父母打死了。”
齐洺半垂眼睫于茶面,眼神如寒夜光束:“通知尘寂,是时候了。”
案上的玉漏,一滴一滴,仍在滴落…………
这个玉漏是齐洺亲手做的,云莘也有一个,是为一双。齐洺于甫做之初,就觉得此物颇为奇妙,玉漏里面的时光可反复倾倒,仿若流年可以永不暗换。
竹影被行完了斫刑,次日脸色惨白,加之重伤的右腿,根本无法骑马。
她被送进了回梁国的马车。
半道上,忽然这辆马车被拦住了。
从车帘外传进来一阵沙哑的声音:“竹影,以后,你就跟着老夫做事了。”
竹影默然点点头,狠人也有流下泪来的一瞬。她身上新产生的伤口,如虫蛇攀爬,触目惊心,如同她站在黑暗里永远说不出口的爱慕。
随后,这辆马车掉了头,往梁国以外的方向行驶过去了。
犹记得当年谢师宴那晚,一群人都喝了点酒,有人借醉曾问过齐洺对云莘第一眼的印象。
当时她还叫林莘。那晚戚先生也在,是作为师徒的身份相处,而不是以皇子与谋臣的身份相处,有言在先,务必说真话。
齐洺不假思索地答:
——“可怜。”
这第一印象颇为简短,但就这二字,虽然没有什么不对,却也足以让梁国众人在早些年就有些许怀疑。那会儿言行举止粗糙如林莘,是怎么能令齐洺第一眼便生出了“怜”?
都怕这到以后变成种慢性毒药,进了眼睛,入了心,轻易便不好剜了。
竹影想:殿下啊,为何你就不能怜一怜我呢。
此时,空气里只余下那苍老的尾音还在飘散,似是对她说的:“愿卿灵台痴狂少,莫将真心付错人……”
竹影听懂了,但也只是听懂了而已,听不进心里去。
时至今日,竹影仍然完全不恨齐洺。她觉得,是她自己违背了主人的意志,这怎么能怪主人。只要他发话,她人生的黑暗可以永不驱散,哪怕是被他践踏,她也甘之如饴。
竹影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在心中也重复叹道:愿君灵台痴狂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