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狂徒
过了两天,云莘也从济善堂收到了关于那“玄凌”的身份调查报告,只不过她收到的那份是这样的:
“穆承彧,男,京都人士,庆元十年九月生人,当朝七皇子,封号为燕。其母乃不得宠的德妃谢氏,素有疯疾。”
云莘心下不自觉地歪了侧重点:“噫,比我还小一个月!!”
谁能想到,这穆承彧,原来竟是个弟弟…………
常言道夜路走多了,总有那么一回会遇上鬼,过继以后的这三年来云莘一直自觉安逸,鬼影子也没见着一个。直到这个夏天遇上穆承彧,似乎有那么点意外的意思。
可是,她既已有了甲,还要乙做什么。
云莘轻飘飘地拈起那张调查纸笺,放到炭火之上,火舌渐卷,吞噬纸笺。
转眼青砖地上,只剩几片细碎的余烬飘过。
翌日。
收到郡守林舟望来信,宁国公云淳忠亲自去军营把穆承彧好生请来,礼遇有加,还命人为其梳洗了一番。不多时,林舟望也到了宁国公府上,他整肃衣冠,“道貌岸然”,郑重得很。
云莘猛地一见生父也前来了邝济岛,前尘种种,她面上冷淡,心中亦不涉悲喜。
云莘行了一礼,对宁国公云淳忠道:“阿父,府里既来了贵客,我就先退下了。”
林大人面色铁青:“……”
这时室外传来一阵声音:“小郡主,你别走啊!”
云莘顿时头皮一麻。
还能是谁,来人紫袍玉带,金带束发,这身服饰衬得他比往日更多了一分贵气与飞扬跋扈。
穆承彧站在她面前,龙骨凤姿,一扫昨日阴霾。
四目相对,眸光闪动,暗藏锋芒。
云莘斜睨他一眼,眼神道:您还当真是无缝切换,当初诓我是重伤失忆,如今却又转瞬便能想起来,真真是好演技。
穆承彧负手而立,弯了弯眼,笑露一口白牙,完全能洞见她的意思。
林舟望好奇道:“莘儿,燕王殿下,你们俩……认识?”
那马场与荒岛的玄凌她还勉强称得上认识,至于穆承彧……
云莘道:“素昧平生。”
穆承彧:“相识已久。”
他俩同时说完,云莘又横了穆承彧一眼,勉强行了一礼:“见过燕王殿下。”
穆承彧一摆手,闲闲道:“免礼免礼。”
一旁的林大人此时行了个跪拜大礼,战战兢兢道:“殿下,您便随下官回去吧。”
郡县衙门所在的凫溪岛,才是言官们与今上当初为穆承彧定下的戒省之地。
穆承彧看也不看他,一面撩袍就坐下,抛了个茶果进嘴里,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本王不去!云老太爷的菡萏种得美,瞧宁国公这里有闲置客房许多,本王就要住这宁国公府,甚好。”
林舟望以为他是借题发挥,他是这边行政上的父母官,此事做得极不靠谱,人是在蓬莱地界受到的刺袭,后来他又寻人太迟,当初要是等他来施救,眼前这七皇子不得都凉透了。
于是林舟望额上汗水涔涔而落,垂首道:“臣惶恐。臣一向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疏忽……此…此番实属意外。咱们还是得奉旨办事,还请殿下霁威!”
穆承彧此时也端了几分厉色,俊面含威:“你身为郡守,负责蓬莱水域安防,竟然渎职至此,让那些逆贼在内海海域便行行刺之事?”
他坐着朝林舟望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不怀好意道:“林大人,就这么想被定罪责?”
林舟望顿时冷汗如瀑,直直跪下,悻悻地敛了口。
宁国公在意的却是另一桩事情,此时颇为头痛:“燕王殿下折节下榻弊府,臣,万不敢当。”
宁国公心道,这魔王若住在府上,一时半刻不肯走,男未娶女未嫁的,一个屋檐下,多少有点影响闺女的清名啊。
众人的目光齐齐郁闷地投向了穆承彧。
穆承彧的手掌捏着茶杯,轻轻地打着转,半响,厚着脸皮,面不改色道:“怎么?不欢迎本王?”
宁国公果然是个护女心切、耿直头铁的。他沉吟片刻,询问道:“殿下,为何非要住府上呢?”
这时一旁的林舟望见状,鼓起勇气,干咳两声,也赔笑道:“殿下,不如来林府嘛?蔽府必当扫榻相迎!皆大欢喜!”
穆承彧看不下去了,颇感烦人,以为他抬脚就要踹,林舟望瑟缩了一下。
古话说得好,不速之客,敬之终吉。
终究他是皇帝子嗣,而云家只是臣下。
最终,宁国公只好命人去云钊的院里收拾一间雅致的客房出来,云钊与他向来交好。让云钊多少看着他点,也就似乎不那么为难。
林舟望遂打道回府,想着这事该如何上报与收尾。
而穆承彧就这样,堂皇而又离谱地在宁国公府住了下来。
这晚。
云莘端坐案边,伏案写字,忽听窗棂喀喀轻响。
抬头一看,从窗外翻进来一个人。和风澹澹扑入书窗,也翻起了一阵翰墨书香:“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这是比较接近道家思想的话,意在心斋空明。
穆承彧道:“真是没想到,小郡主竟喜读《老庄》。”
云莘不甘示弱道:“小?小殿下,您貌似比我还小一个月。”
穆承彧“哦”了一声:“什么时候查看过本王的八字了?”
他低低笑出了声,云莘则无语地转过头。见云莘不理会,他追问:“不是罢?小一个月也叫小?”
云莘颔首,认真道:“小一天都是小。”
穆承彧眉眼仍旧噙着笑意:“你就这么想做姐姐?也,不是不行。”
听出这话里若有似无的轻薄之意,云莘眼皮也没抬:“还请自重!”
穆承彧于是转了身,溜到她书案上半躺着,盖住了她正写的字,望着她道:“那你别写了,你看看我,陪我说会话。”
他在她面前,索性连“本王”的架子都没有端了。他一直望着她,眼眸深幽却不动作,云莘渐渐受不了那样灼热的视线。
云莘转过身躲避,心道:这人怎么跟刚返祖一样?
穆承彧续道:“看也不让看?”
云莘汗毛直竖,憋了半晌,打又打不过,索性拿了一张纸笺,提笔一挥,纸上赫然两字:“送客”。
这天穆承彧很疯,一瞧,更是含笑凝着她,动也不动,得寸进尺:“我见众生皆草木,唯见小郡主,我……”
乱如狂徒……
云莘终于受不住了,捂着耳朵,鸡皮疙瘩掉落一地:“咄!什么狗东西啊!快滚!”
她平素很少动气,然而不知为何有时候撞见穆承彧,却是这超出寻常的激烈反应,自觉十年修养毁于一旦。
穆承彧哈哈大笑了几声:“好了,真的有正事。跟你说,据我这一阵在军营的微服私访,你家那两个副将,有点问题。将来若有战事,打起来,恐要出事。”
云莘蹙眉:“不能够吧?听闻洪副将和陆阳叔,他们跟了我父亲有二十年左右了,都是军中的老人了。”
穆承彧似闻奇谈怪论,低声问:“‘二十年’是什么令牌保状不成,时间长,就能保证一个人忠诚不变吗?”
云莘略一思索,但并不反驳:“这帽子扣得可就大了……有证据?”
穆承彧道:“他二人眼下忠奸尚难辨,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们俩,不是一条心。
这阵子,军营内部也是暗流汹涌。
洪寿涛看似莽撞,实则谨慎,我作为小兵身份的时间不够,未完全取得信任,陆阳则更加滴水不漏。
曾夜探他二人府上书房,竟没有找到任何往来信笺留存。而这正是怪异之处,想来要么是真没有故交好友,孤寡绝性,要么便是有所图谋却藏得极深。”
云莘迟疑片刻,问道:“你一个皇子,夜探他们府上?何以如此?”
穆承彧忽而冷了语气:“今年季春之末,我在过来的大洋上遇到刺杀,亲卫无一人生还。我既九死一生,便将计就计。京中有人说云家有割据一方之势,是以,连你也觉得蓬莱军真是姓云了?”
云莘惶恐应道:“云家世代忠君,你且把心放肚子里。另外,多谢你今日告诉我这些。”
他们脚下,眼下是穆家皇室的国土。万千功业奠定,需要一步步累积。穆承彧此人既有身份立场又素有军事经历,或许还有陛下的密旨也未可知。
古来只身探敌营的都有,又何况是微服探边疆的我营,他这样做也属正常。不过他既然肯这样直接地告诉她,估摸着对云家的疑心已经有所打消。
说起来,上次去那形如犬牙的荒岛打海匪之时,她也是参与了的,洪寿涛所言所行她多少见闻过一些。
如今洪寿涛和穆承彧,云莘更愿意相信后者说的是真话。至于军中的另一名副将陆阳,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些年也就随父亲偶尔逢年过节碰见了叫声叔,其实也算不上了解。
穆承彧忽然收了危险气氛,唇角扯起一道弧线道:“倘若你嫁给我,将来你且高枕无忧,军营和后宅,都不必你来悉心谋算。”
他说得半是玩笑,半是坚决。
云莘无语:“……”
他这人说话,果然正经不过三句。
古语说,烈女怕缠郎。
这几日,云莘是深切地体会到了。
她曾有数次想跟穆承彧说她与齐洺的事,想叫他不要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可方才她刚说完“云家世代忠君”,此时却实与梁国皇室成员正纠缠,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云莘与齐洺之间,这是一场似乎日趋隐秘与禁忌的爱恋,她相信齐洺一定会有破解之法。
但尘埃落定之前,尤其不能在此时,跟这京中来的形如“钦差”身份般的人去说。这该是有所避讳的。
穆承彧见她神色凝滞,安慰道:“不说那些了。今日天气晴好,小郡主,不如带我去学那御雕之术?”
云莘爽快道:“行,你跟我来。”她命青葵去买了支类似的玉笛,又到院中一角,找到那只被好生饲养的雕兄演示。
雕兄很配合,一次次高亢地破空长鸣。
那头,云钊在军营望着天空纳闷:“怎么回事?雕兄今天来回来去地找我??”
……
穆承彧在云莘旁边轩昂默立,所幸这人天资尚可,教了两次也就完全掌握了。
他总算老实了半天,待大功告成,他捏着玉笛旋转了几圈,回头冲云莘邪门一笑:“甚好!小郡主送本王定情信物了,本王收下了。”
云莘一张小脸顿时黑如锅底。
她扶额头痛道:“你这厚脸皮的程度,实乃旷古铄今,明明是教具,你既已学会了,我能收回来了吗?”
穆承彧无耻道:“不能,定情信物,岂能说还就还?”
云莘顿时觉得此玉笛还是拿回来为妙,不然将来,怎知穆承彧会对外怎么说。
他可是一点道德感都没有的那种人啊。
云莘遂跑进去,拿出一把涂了红墨的无毒袖箭:“你可敢与我对赌?若你衣袍沾上一点这红墨,便把玉笛还我?”
穆承彧嗤笑一声,她还真的是纯澈啊。
不过他还是配合地指了指身上:“是这长袍没错吧?”
云莘点点头,眨眼间她以四面八方奇异的方向把袖箭齐齐甩了过去。
风柔步浅,动人心弦。
穆承彧脱下外氅,毫不费力地全部接住,所有袖箭扎在了氅面上,未有一支穿透。云莘没来得及与他争辩这算不算违规,先是好奇道:“这是何物?”
穆承彧放下外氅,割开来取出面料展开,这是一块薄如蝉翼的白布,隐约有银光闪烁。
“此乃胡根纱,这东西能顶刀剑。”
“世上竟还有这种材质。”
穆承彧拿着东西走过去,挨着她更近了一步。
云莘伸出修长的手,接过那被剖开的胡根纱。
穆承彧忽而低声道:“不过人若站在险境,就算穿着十层胡根纱制成的衣裳,也没用。
这世上最坚硬的从来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
云莘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穆承彧凝眸笑着,正要回答。
云莘身后院门的方向,有人停在几丈以外的距离上,目光沉潜
——“你们在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