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 歧路
云莘赫然一惊,下意识的就是一掌推出,两个人堪堪对了三四招。然则她的抗拒,对于一个能臂开九石的人而言,无济于事。
武力值的悬殊,在马场初见那日,便早有定论。
穆承彧将她逼至书架那处,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柜子上,轻易将她圈住。
他略低着头,眼里欲色纵肆,仿佛落寞的微微爆裂的风,直灼进人心里去。
云莘素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浅淡笑意都消失了:“穆承彧,…打住吧。你莫要入了歧路。”
穆承彧明明还沉浸在火气中,此时却似笑非笑:“歧路,是什么路?”
云莘半垂着眼:“就是…见不得光的路。”
她无异于是明着在提醒他:我在这里的日日夜夜,是你窃来的。
但他,已决意无视。
按说齐洺高坐庙堂,云莘不染喧嚣;他做神佛任人朝拜,她做他呵护的净瓶明珠,亦可算绝配。
但世事诡异,如今他们之间,多了一个人。
自先帝一去,那道前朝遗留的赐婚诏书,穆承彧左右都已不会承认。
她实在无法,直白道:“我是订过亲的人。”
“我知道。”他说。
他恶劣地手上一顿,她钗环散落,青丝如瀑。
他伸手抚过她耳畔飞舞的青丝,眉睫微扬:
“便是如此,我亦不愿‘弃暗投明’。”
…………
那厢,近日天晁国朝中有大臣撺掇沅帝御驾亲征,以收揽民心。
年轻的新皇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笑得凉凉:“七弟足系边疆之望。”
他甚至还下旨至雍州,要求一众将领“听燕王号令,如朕亲临。”然则这是一道堂皇的废旨,穆承彧在北边本就如同无冕之王。
都这个时候了,沅帝还是没忘记那日打马球、以及与他对诗的某人。他叫木兰巷的人几番回禀查探,得到的回复皆是,云姑娘不曾踏足。
天下皆以为他的五皇弟赵王素喜诗词书画,但那或许是那人为了蛊惑先皇作出的表演。
反而穆承元还是太子之时,一有空暇,便会假借别的身份与众士子对诗为乐,以“缶庐君”的名义,至今已著诗两万余首。
如今后宫之中,无人能对上他的诗,除了当日那位如冰雪明澈的女子。他如今大权在握,更觉得天下之物皆是他掌中之物。
沅帝大发雷霆:“还没找到??卿最近是怎么办事的?加大力度找!!”
刘景敛襟垂头:“奴才惶恐!奴才必当尽心尽力!”
沅帝坐在龙椅上,凤眸微敛:“另外……把她的海捕文书都撤了。”
“若是找到了,为她换个身份。第一时间,送进宫里来。”
刘景恭敬行礼:“奴才遵旨!”
又密密麻麻地散出去了一批皇城司的人马。
任谁也想不到,这时那“足系边疆之望”的人正在做什么。他正在执拗地攻克他非要攻克下的情场难题。
二人僵持多时,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去。已由黄昏入了夜,月光零碎。
眼前少女宛如璞玉,却字字诛心:“如今我已并非完璧。你不是介意此事吗?既然介意,为什么不放下呢?
我以为人生在世,除了食箸,没什么不好放……”
“唔…”
又是突然袭击。
他自去年夏天触礁后被她重新盛起,月光下那惊鸿一瞥,贯穿星河。
此后他每个梦中潮涨里,耳畔皆是她如兰呼吸。那件事,他介意。但若久旱竭芜处能风掠花草,那么或许,也能医此种心病。
他的眼睛逐渐失了方寸,跌进她的眸里乱了呼吸。他的双唇在她耳畔及颈上烙下印痕。她跌坐在书架旁的白虎地毯上,书册散落一地。
墨发铺陈,他将她的中衣往侧推开去,露出藕臂香肩,以及最后的浅蓝色与银线交织的抱腹,触感蚀骨。
后面的话她统统听不清了,只觉着自己耳朵在恍惚中一片轰鸣,好似什么东西覆盖了她的听觉,眼前一团团模糊开去。
相伴而行的,还有对另一个人的背叛?
是…背叛吗?
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会发展这样。
他将她脸颊上肆意流淌的泪,一次次吮裹进腹,直到她再也无泪可流。
后来他竟也流泪了,那颗粉色泪痣愈发明显。
他有一滴泪滴到她的颈窝:“莘儿,你留下来。好不好?”
“假如跟你一起长大的人是我,也许如今,你的心上人便会是我,也说不定……?”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假如。
她眸光忧邃,躺在虎皮地毯上,已哑然多时。
他和她,或许还有他,他们三个,在此刻,同时失去了底线与尊严。
台榭间落花纷纷。
这场情事在这季节的凛风里,道尽了不合时宜。
…………
次日,他的视线紧凝着她昏睡过去的睡颜。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竟然不舍得闭眼。
谁能信,此时这个生命里覆满杀戮的人,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柔和的笑容。
门口候着的寒雁早已红了脸,府中老人告诉她可能会被叫水。起初她觉得羞耻,还有些艳羡,但后来更多的却是对那位身不由己的女子的同情。
因为殿下他竟然几天没出暖阁。等他再出来的时候,阁中靡靡的泣音已经隐没了。衾被与空气里此时全然是陌生的气味,夹杂着腥咸,昭示着这里刚爆发过如山洪般无法闸住的情感。
寒雁踏进暖阁,见云莘已然脱力昏了过去,她红着脸道:“殿下,要不要为夫人叫大夫?”
穆承彧点头:“女大夫。”他亲自帮她上了药。几个时辰后,帐中她双眸幽幽睁开,眼里有未散的水光。
人再倒霉,还是得出来用膳。
穆承彧在亭中一手搂着她,滚热的大掌握着纤细的腰肢,爱不释手。
饕足以后他早就不气了,甚至十分殷勤:“莘儿,你尝尝这个。往日你在蓬莱,不是爱吃这些?”
抬眸一看,他鼻若远山般挺直,嘴角微微勾起,丰神轩朗。
对着眼前这画面,她想,人性真有几分微妙,明明很挣扎,却又确实没有到寻死觅活的程度。她还是想活下去。
话本里,有观音佛陀,亦有妖魔鬼怪。有正,就会有邪,以及灰色地带。哪怕是她,也进入了这一段游离在她人生轨迹之外的,无法被定义的时光。
其实云莘前几天就发现了,他这府上有红里螺、富贵虾这种大漠北境原本没有的沿海食材。她一口便尝出这是经冷冻过后的,并非是当日捕捞上来的活物。
那么这府上的冰库,准备这些东西有多久了?她吃着味同嚼蜡,也不知该感动,还是细思极恐。
瞧她神色苍白不太好,穆承彧道:“有你弟弟的消息了。”
“?”被禁锢在他怀里的人,抬手揉了揉终于又亮起来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