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惊雷
长安街道两旁高几丈的林木不时有积雪簌簌滚落,雪下这块“宁国公府”的牌匾和六百多年前是同样的四个大字,却已更改了往日底蕴。
云钊自上了京,便经常眠花宿柳、醉生梦死。这段时间,云莘一不留神,她弟弟就流连于勾栏瓦舍。
宁国公刚过世,云家就被收了兵权。而他母亲的事,更是压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报效朝廷的心意。
说来可叹,云钊宁愿他自己脏在青楼,却也到底未碰那位从澧国带过来的女奴阿霜。
阿霜身份特殊,进府时云莘和云钊商讨过关于她的问题,尤其说过不要让她出府。
但这姐弟俩到底也不是会拴着铁链对待家奴的严苛之人。天长日久,那阿霜看起来越发能够和他们好好相处。
那几日,阿霜偷偷溜出府,满京找云钊,也不介意去青楼逮他。
满楼红袖招中,阿霜小小一个人,仰头在他窗下扬声大喊——“世子爷,您姐姐喊您回家用膳啦!!”
云钊每每尴尬地被这小女孩提回府,才发现是虚惊一场。他姐姐分明还在外面未归。
他心道,这小女奴岂非是胆肥了?
如今连主子也敢诓!!
在青楼如此被逮了几次后,云钊和他的小女奴,便成了满京世家的笑料。
这日回了府中,带着酒气的云钊冷眼一眯:“说吧,你到底闹怎样?”
阿霜垂下眼眸:“世子爷……您,您要了奴家吧……就别去那些地方了……”云钊没有抵御下来,溃不成军。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合欢花图案的褥子上殷红一片。
此后他虽没有给阿霜名分,但吃穿用度,皆是按侧妃的标准在给。
云钊与侯夫人的关系近来很差,他一次都没踏足过那个道观,倒是侯夫人派遣婢女来府中找阿霜问话。
按说世子妃进门之前,阿霜也算是侯夫人此时唯一的儿媳妇,尤其在此他母子二人关系不洽之际,云钊近来又如此堕落。
徽帝没来的时候,侯夫人自然是要把阿霜隔三差五叫过去嘱咐几句的。
这一嘱咐,便出了事。
…………
云莘此前的一天一夜都在京郊。她在第二个晚上送齐洺离去时,夜幕已深,夜寒惊起。
今夜长安街上气氛很奇怪,十分萧条。一个百姓都没有。时不时还有一队队官兵小跑而过,行色匆匆。
快到宁国公府时,云莘的脚步不由踟蹰。虽说与齐洺的赐婚圣旨并未作废,但她一夜未归,终究是脸皮薄。
她正想着等会要怎么应对阿翁和阿钊的问询,却见穆承彧站在墙角,面色不虞。
她心下一窒,想要退开一步,却旋即被他扣回无人的拐角处。穆承彧视线一沉,低头看着她道:“云莘,你不能再往前走了。你…不能回府了。”
“为何不能回?”
“出事了。我父皇……宾天了。”
云莘心中震惊,见穆承彧此刻是从没有过的肃然状态,此事应是真的。
还没来得同他道一句“节哀”,就听穆承彧又续道:“事发地是侯夫人所在的道观。太医验过,说父皇是中毒身亡,且不是砒霜那种能用银筷当即试出来的毒。眼下道观里…所有人都下狱了。”
洁白的雪如碎玉抛珠,泼天直直垂落,砸到了云莘的头顶上。
她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穆承彧,我阿母一定不是真凶!她是性情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她就算顾念着我和阿钊的来日,她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啊。”
弑君,这可是诛九族之罪啊……
“云莘,你别急。接下来我说的,你听清楚。这案子,必定是要经三司会省的,于礼法上,恐怕没有人会判侯夫人已改嫁。眼下…宁国公府受牵连,府上已经被官兵包围了。
云钊对朝廷,如今没有什么信任,拒绝被捕。
我收到消息赶来时,他已经杀了几十个官兵,逃逸了。
听闻你阿翁固执,说云家六百年忠君,不肯逃。恐怕等会全城,就会挂满云钊和你的通缉画像。”
云莘试图梳理了一下眼前的情况。
太突然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她也就是去京郊,风花雪月地待了一天一夜,回来竟变成了通缉犯。
这其间,定有什么她尚未料及的隐情。
穆承彧安慰她:“云钊那边,你也不用太担心。北门守城的将士是我的人,他若出了雁门关,极有可能会去雍州投奔我。”
云莘道:“案件不明朗。按你所说,我阿母和阿翁如今还在狱中。京中若没有人为他们打点,他们岂非必死无疑?”
穆承彧皱眉:“你以嫌犯的身份去‘打点’?这关头,满京权贵,谁会买这个账?你还不如直接说我们去劫狱。”
云莘脸上划过如初见时淡如冰雪的神色:“我没有这么说。”
如今侯夫人是疑似弑君的重刑犯,举国上下都盯着案子结果。
劫这个狱,无异于火中取栗。
除非……
云莘蹙眉,就冲今日他来通风报信,他们也不能算是泛泛之交了罢。于是她小声问了出来:
“先皇已去,接下来时局免不了动荡。赵王和太子怕是要争皇位了。那你……不争吗?”
穆承彧道:“父皇遗诏里提到的人,不可能是我。我名不正言不顺,让他俩先争一会,外虏总是要先御的。
昨夜胡人已经攻过来,军报说幽州已经沦陷。胡人已经进城,开始烧伤抢掠。云莘,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天亮之前无论你走不走,我必定要出发了。西北三州有几座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城池,不能弃那边的百姓和军队于不顾。”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他仿佛已能望见胡人撕扯着城墙上的天晁国旌旗。
就在这个夜晚,云莘忽然发现了穆承彧和齐洺最大的不同。
先皇驾崩,如今夜这般同时充斥着混乱与时机的一夜,不会再来。先攘外还是先安内,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选择。
穆承彧外表行事乖张叛逆,可他是土生土长的天晁国人,以热血爱着这片土地。他是在战场长大的,骨子里说到底是忠君、爱民的军人。因着这份热血,所以他才能功至雄奇,所以西北军民相信和拥护他;
而齐洺二十岁之前都是两个国家间尴尬的存在,外表温和,有经世才,但除了对个别几个人外,几乎睥睨众生。如若换做齐洺,他恐怕今夜会选择先安内上位,此时去禁中,正逢其事。
没有谁对谁错,只不过不一样的生长环境,造就了不一样的生存法则。
而性格平和或者锋利,其实与每个人的价值排序,毫无关联。
云莘能理解,她抬头正色道:“既如此,你我就不要在此浪费时间了。快走吧,不要管我了。在此别过!”
穆承彧咬牙恨恨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梢似带过塞北长年不散的风沙。
云莘几番躲藏,想办法换了男装,贴了胡须,初度易容了一番。
她找到云来客栈,决定先去找齐洺留下的尘寂想办法。
前朝文字狱,为了几个捕风捉影的字都会满门抄斩。而她来日,便是证明了阿母没有弑君,又能如何?
徽帝终究是死于她阿母身旁,最轻也难逃失察与魅主的罪责。
三法司,不会判她无罪。
可是,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人先得活下去。
云莘把意思同尘寂说了,既然她本来也准备要去梁国了,出了这样的事,索性由梁国人劫狱,把家人一道带去。
若是,有可能做到的话。
尘寂面色精悍,未有丝毫迟疑:“属下这就带人去办。
但邢狱之地重兵把守,您断不能以身试险!您在此地等候属下消息便是。”
而此时那厢深冬的邢狱中,暗黑色的沉重刑凳与火红的烙铁与锅炉水,早已铺陈开了多时。
云老太爷与侯夫人,奄奄一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