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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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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051 海岸

051 海岸

刚回到蓬莱的那一天晚上。

宁国公府庭院里的树叶沙沙窃响。青白的月光穿透窗纸,偶有飞蛾扇翅的剪影掠过。

正是夏天,云莘穿着条芝兰色薄锦长裙。她坐在窗边抚琴,虽被雕窗的阴影挡住了一部分容色,但仍能看得出如远山芙蓉般的清丽。

清商流转,幽声动弦,半入河风半入云。

忽闻院子里树木阵阵作响。

抬头一看,墙上站着一个少年。云莘问道:“怎么样了?”

穆承彧跳下墙头,走过来窗边,同她道:“一个时辰前她去了敦与山,然后就再没下来。”

云莘蹙眉,克制神色道:“知道了。不用再跟了。”

虽然没有特别意外,她的眼眸还是非常短暂地微微莹润了一下。她复盘的时候把事情串在一起,没排除这种可能。

眼下只是确认了而已。

“……”穆承彧皱了皱眉,想着看来她有头绪,和那敦与山上的人大约认识。他胶着在云莘身上的目光,一寸寸不着痕迹地嵌入。

云莘似不欲与他深谈,只问道:“你呢,明日去马场找我不行?传信不行?怎的大晚上就如此这般地来了。”

穆承彧衔笑道:“那怎么办呢,循着琴音就来了。小郡主琴弹得惊人,海里的沉鱼都得出听,我自然也不能错过。”

云莘沉默片刻,此时实在没有与他闲聊的心情,只想快点终结与他的对话:“此番要谢你,又帮我一个忙。”

穆承彧笑盈盈地望着她:“怎么谢?”

话到尾音,暧昧地勾起,他黑色的眸子里盛满惑人笑意。云莘挑眉,警觉地瞪了他一眼。

穆承彧弯了弯眼睛,笑道:“你看你,又想歪了不是?不如把那御雕之术教我,我觉着还挺有意思。”

云莘淡淡道:“阿钊也会。你和他关系看来匪浅,去找他,岂不是更为方便?”

穆承彧混不吝道:“可近来军中有许多人说我与云钊是一对断袖,且得避嫌。”

云莘略感头痛:“省得了,容我考虑一下。”

待穆承彧走后,云莘就把窗关上了,坐到了更靠内侧的案边,半靠着秋香色的锦缎引枕。

她想着,那家伙进出这里,竟如入无人之境,府里的护卫看起来是得增加一些了。

这时传来有人敲窗的声音。

云莘走过去,一边嫌弃道:“你怎么又来了?”

窗一打开,她愣住了,来人竟是齐洺。

齐洺容止清逸,渺目烟视:“就离了一次岛,如今就已是,这般地不想见到我了吗?”

云莘面色微涨:“……自然不是。”齐洺把她方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巡视,问道:“今晚,可是有人来过了?”

云莘:“……”

齐洺见她不欲回答,心下一滞,便也不再问:“既如此,那我们去别处散散。”

云莘默认地点点头。他今日走的不是正门,她腿伤也未全然恢复,于是他抱着她翻墙一跃,一起出了府。

二人再次同乘一骑。

上次她过生辰放孔明灯那天,他圈她的感觉,还是温和与得体的;而这一晚在马上,他却是怕她要溜掉一般,不留空隙地箍住。

他心道:“你怎么又来了”,方才莘莘的语气中,竟透着种不自知的熟稔。还有那穆承彧,迟迟不亮底牌,仍旧假装成一个小兵蛰伏在莘莘身边,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个夜里,齐洺浑身蔓延着如山如水的沉静。

可其实,他正努力克制着血脉里翻滚不息的醋意。

朗月皎皎,天地广袤。

齐洺与云莘走到东海北岸的礁石边,附近是一个浅海湾,这片海湾和外面的大海只有不大的入水口相连。

在此处相见,好过室内沉闷。

无垠月光一泻千里,带着湿意的海风扑上礁石,面前人如松竹挺立,只几缕发丝飞扬在颊畔。

云莘大咧咧地坐到了下面的岩石上:“是要好好谈谈的。记得我出发之前,你说有事跟我解释?”

齐洺悠悠地就把三年前她落水后叫了竹影来跟着她的心路历程交代了。

云莘略有含义地笑了笑:“原来她叫竹影。”

无端端地被这样一个人跟踪了三年,也不知被她看到多少秘密,心中多少有点滋味难辨。

齐洺自觉理亏,低头与她对视:“莘莘,那人,已经撤了。你不会再看见她了。你,不要恼我了。”

恼?仔细想想,他俩自小长在一处,一次都没有争执过。

宁国公府这样的家人和齐洺这样的竹马,让她如同是在恒温的玻璃罩子里生长着的。她几乎已经忘了动气是什么感觉。她真正会往心里去的,也并不是竹影这样旁枝末节的事。

云莘道:“有时候一件事在执行中多出一些参与的人,就会偏离最初的轨道。你以后有事别老瞒着我就是了。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这事你我以后也都不必再提。我今日,却是想同你说些别的心里话。”

夜色中他点点头,如川泽静默。

云莘认真地道:“齐洺,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我总觉得从小戚先生对你期待甚笃,我观你也是用世之心未泯,似终有一日要回故国?”

齐洺心中停顿了一秒:

如若说是,你会不会同我一起走?

他有无数张船票,无数艘船。可有些事情,光有船和船票是不够的。有些问题在问出口时,问的人就已知道答案。

花鸟虫鸣,家人可亲,云莘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因为儿女私情放弃一切的人。

齐洺看着她温和地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莘莘,怎么忽然这么问?”

云莘:“话本子里都写,多数皇子们的毕生追求都是求四海朝贺称臣,求万民千秋敬仰?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这话说得也不算委婉了,她其实想说:她如今年岁渐长,假如他终究要回故国,就不要继续招惹她了。如果不能再继续同行的话,这样一会子爬个窗一会子命人跟着她,着实不妥。

假如他未来想走的路途是天阶,遑论和邻国背靠军队的她其实不排除有形成敌对阵营的可能,光他想行万里、归故国这一条,他二人的关系就该止步在这里了。做个故交好友,遥祝君珍重,此时,她是可以做到的。

看他瞬间就能拿出船只、火石、暗卫,而八年过去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有几个暗卫,他是深是浅?

原谅她也会踌躇,到这一年,她其实已经开始害怕乳娘说的质子头上的那把刀,终究是要掉下来。只不过,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齐洺听得出她的话外音,简洁应道:“那是别人执着的东西。不是我。”

这在特定的场合里,这倒也算句实话。多少人因权力而扭曲,又被权力所杀,掩埋在有硝烟的和没有硝烟的斗争之中,尸骨无存。

假如齐洺他能选,他一度恨不得只想当个五柳先生在人间。他不理解胸怀经天纬地才的人去践人苦行,也无法痛感庶民的痛苦。他一生都对军、政、权,谈不上热切。

云莘眸中流光潋滟,问道:“那你执着的是什么呢?”

或许是月华满襟,衬托得云莘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但就这微渺的一点温柔,给了齐洺莫大的信心。

此时忽然浮游生物聚集,藻荇交横,汪洋恣肆。海浪自带魔幻的蓝色亮光拍打着岸边。海滩上一时宛如仙境,美轮美奂。海水清凉,干净得仿佛来自天外,也像极了光在玉中的流动。

——这个时间,竟出现了难得一见的荧光海。

微风簇浪,散作星河。

海潮深陷涌动。此时波光粼粼,跃动的竟全都是睦睦情意。

徐徐的海风吹来,堪堪吹开少女脸侧的碎发,齐洺悄悄伸出手臂,把她圈进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她。

如此近的距离,从小到大他深自压抑的渴慕,好像终于透露了个彻底。总要让如水一般徐徐走在身后的人,也能触摸得到明月。

此时他泛起情欲的双眼,正热切地盯着她。她顿觉自己问错了问题,脸上一片绯红,想逃开,却发现自己已被他牢牢箍住,没等反应过来,温热的唇便已经覆了上来。

这个吻和他素日里清隽的形象完全不一样。起伏热烈的吻让她仿佛陷入了海底,她被吻得几乎窒息。

一吻毕,云莘的眼里雾蒙蒙水润润的,脸上泛了红潮,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清纯中夹杂着初涉情事的羞与媚,她软软地趴到他的肩头缓了缓,懵懵懂懂。

其实这天晚上的走向,云莘完全没有想到。只能怪天时地利,怪荧光海来得太过分。

齐洺低头,又吻了吻她洁白细腻的后颈,在她耳边道:“莘莘,其实我想同你说,人的一生,短促如流萤。今夜近处静野幽海,远处碗茗炉烟,清明月色,身边是你。我觉着若能一直这样,就很好。你方才问我执着的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云莘觉得假如这是表白,那也太含蓄了点,于是轻声道:“还是不知。”

齐洺:“男儿怀四方志,所在可游盘,庙堂有庙堂的乐趣,江湖有江湖的逸致。你且放心,只要你我在一起,千般皆可;只要你我在一起,江山万里同不同风,和我无甚关系。”

云莘追问:“那假如你我不能在一起呢?”

他在这一刻真实所想:那便努力站到最高的位置,取而代之。

只要站得够高,万里同风,就再也无人能阻。

但这话,他不能照实说。

齐洺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莘莘莫要忧心,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呢,争取早日当上你的小郡马。那你,和我在一起,……你可愿意?”

在这个天降奇景的夜晚,云莘在心里任性地做了一个决定:此时此刻,她想相信他。

如若他真的能让圣上赐婚,做她的郡马,那么她是愿意的。

她不确定,这份感情有没有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天。但这即便是秘密,似乎也是个美好的秘密。

云莘嘴角噙着笑,好看的眉眼也舒展开来,嗔着逗他:“我得再想想。”

齐洺眸色沉了一分,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抬,把她整个看进眼底:“想好了吗?”

深目长睫,对视间,火光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