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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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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037 流萤

037 流萤

两日后。

云莘十七岁生辰,恰逢邝济岛晚上有庙会。

白日里黎非曾到宁国公府来传话:“青葵姑娘,我家主子请郡主今儿晚上于栖横街一见。”

青葵大喇喇道:“知道了!”黎非长大了,越发显得是阔额方脸,眉毛很浓:“……你呢,近日可好?”青葵道:“甚好,又壮了三斤,武功与脚力随之增加。”

黎非明朗笑着:“我都怀疑你上辈子投胎时没吃饱。可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仔细嫁不出去。”

青葵:“人活一世,若是连口腹之欲都戒掉了,活着还能有什么兴致。”黎非:“不碍不碍,你开心就好。说起来,若你家主子要吃天上的星辰,我家主子怕是都会去摘下来制成糯米花。”

“什么浑话。”青葵捂嘴笑着。他二人又如往常般打闹了一阵。

云莘在屏风后听到,于是眉眼也沾染了笑意。她在镜奁前坐下,命人绾了个朝云近香髻,额前一朵无暇芳钿,淡淡匀妆。

揽镜一看,镜中少女身着兰色的锦裙,眼眸如同一笔素雅而沉凝的水墨,鼻子精致挺秀,唇峰上有颗饱满的唇珠。长坠的琉璃耳铛于腮边轻晃,衬得她下巴微尖,愈发灵动。

最后于髻中插上她十五岁时齐洺送她的那支琥珀簪。

及笄那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白天宁国公府里是繁复无尽的听礼与吵嚷吃席的宾客,傍晚齐洺给她戴了一支簪。

后来她才从黎非那里得知,那簪子不是什么蜜蜡做的,而实是齐洺母后生前的心爱之物,是由更远的多米尼加国进贡得来的琥珀。

两年以后的现在,云莘已然知道了,男子送女子发簪是欲求娶对方为妻的意思。齐洺至今并没有把一切说得很透,以超出寻常的熟悉为掩护,因此云莘在无知无觉中,就毫无负担地接受了。

回想起来,他这么温柔的人,当日似乎并没给她留出说“不”的语境;

而她,也顺顺当当地接过,并没有多出一句“感谢”。

夜幕降临,邝济岛的栖横街华灯初上。

四处炫转荧煌,火树摇红。

百姓衣着鲜亮,扶老携幼,“倾巢而出”。

齐洺今日身着月白锦袍,玉带束发,命人在路尽头摆了张很长的书案。众人心下一阵讶异,这齐公子极少有这么高调的时候。一时群情翻沸。

齐洺从小就长得好,皎若玉树。小时候是个招人的少年,长大了是个招人的男子。既能韬韫儒墨,又能挑刀走戟,有一种由内散发出的从容气质。

彼时一波一波的百姓涌上街头,不论男女,纷纷上前争睹,真正是“人见之无不喜,皆擘珠帘看齐郎。”

灯山如海,人潮如织。

云莘知道那个人正在在路的尽头处等她。她罩着个幕篱,微微加快了速度走过去。

栖上街上此时酒肆欢声笑语,萦绕耳畔。小楼巷陌亦是热闹非凡,栖横街上所有的窗都趴满了人在观望他,真正称得上“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的盛况了。

“楼下那小郎君是谁?怎生得如此好气度!俊到原地爆炸!”

“这你都不知道呀,可不正是咱们蓬莱郡的郡马呀。”

“郡马……可听说郡主还没成亲吧?”

“这还不是早晚的事?别说到邝济岛以后了,听闻从前在凫溪岛时,他俩就天天凑一起!”

“哈哈!真假?你亲眼看到了呀?这可不兴谣传的呀。”

“有啥说不了的,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人家生下来啥都有,蜜罐里泡大的一双人。金童玉女,本就般配。听说都好了好几年了,他俩若再不成婚,只怕孩子都要生出来了!哈哈哈。”

云莘听到此语,神色沉了沉。

但也不想解释,既不想解释和齐洺问心无愧的关系,也不想解释他们俩的来时路,和“蜜罐”这个词其实毫无关系。

此时倾慕齐洺的女子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扒满。

于周围一片鼎沸之声中,她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清朗朗、泉流漱玉般地响起——“莘莘。”

齐洺于此时唤她,众人注意力到了她身上,“你来了。”

他深邃的眼睛朝她看去,古潭幽深,似淹没一切尘埃的阻挡。

云莘轻轻浅浅地走过去,只见齐洺身前那长长的画卷,铺开来有很多全然不同的图案和画风:

在画卷之上,有人画了鸟兽鱼虫,有人画了五谷杂粮,有人画了纸鸢和太阳,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卷尾处是一列齐洺凝练淳古的笔迹:“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至心如对月中人,莘莘,生辰快乐。”

齐洺此时尚未加冠,还不曾有表字。云莘待字闺中,没定亲,是以也不曾有字。

她已经好几年没称呼他为兄长了,总是直唤其名。云莘掀开幕篱,走近他一步道:“齐洺,你画的是哪个?”

齐洺指了指画卷的开始,是两个年幼的小童,手牵着手

——一个垂髫双髻,一个蝉带束发。

她看着这两个小童,登时心下泛起巨大的酸涩,一双清眸瞬间湿润。

云莘不免想起小时候,齐洺扳着她的手指重新把好笔,教给她握笔用力的门径;

在她被生父林舟望罚禁闭时,齐洺一次次翻墙过来给她送膳食;

乳娘亡故下葬的时候,他背着她走了好远好远的山路;

还有二人一同奔跑放过的、那阳光里带有岁月温度的纸鸢……

一桩桩,一件件…………

相处的情景在云莘脑中走马灯似地转来转去。此时她觉得那些时光,它们好像在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齐洺在她耳旁悄声道,“好啦,好啦”,空气中落下平和的两个字,却有熨帖人心的力量。他本想伸出手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但到底是大庭广众。终究是没有如此。

这时有好事者笑嘻嘻凑上前来,“齐公子方才道‘我家小妹今日过生辰,请诸位赏脸帮忙,画些喜欢的事物,给小妹再多接一些福祉’,我们心说齐公子哪来的小妹,定是咱们郡主过生辰呢。哎呀,如此有心,果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何时请大家吃喜宴呀?”

云莘一时语塞,无声笑了笑。同时她也有点难以置信,齐洺这个衣不染尘的人,竟会一反常态,走入布衣百姓中,亲自相邀了三百多个路人,来给她绘这个生辰礼。

以多年来对他的了解,他从不曾如此高调。

不懂今天这是缘何如此。

齐洺目光脉脉,微衔笑意,也不理会群众起哄,只温和道:“莘莘,你冷吗?外氅给你?”

此处的海风即使在夏季,入了夤夜,刮来时也是湿凉透骨的。云莘轻声道:“不必。你也会冷。”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齐洺道:“我们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云莘澹然:“好。”

随后他后退着、面对面走在她前面引路。

雍风暧暧,她踩着他的影子,二人一起走过了八街九陌,千万灯火。

云莘忽而不解:“齐洺,你今日,为何要在我对面,与我倒着走?”

齐洺眼眸里点缀了些许暖意:“你自小畏凉,方才又不肯穿我的外氅。那我只能走你对面,帮你挡风啊。”

夜风吹透他俩的间隙,偶有一阵拂过她的发丝,她白皙的耳后根已缓缓地爬上了几丝绯红。

“……”云莘站在绵延的灯火里,站在他颀长高挺的身影下,一时词穷。

百姓皆回头张望他俩。他们一路走过去,身后留下一片嬉笑私语。

市井瓦肆,人间烟火,这种温暖的瞬间,让她有了一丝安然的感觉,甚至盖过了流言带来的惶恐。

齐洺:“今日也是骑马来的?”

云莘点了点头。

他也不再说,只走到前头拐角处,牵了她的马,一路默默跟着她。

一种无形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动。

再往前行至无人处,齐洺看她嘴唇发白,冷得厉害,终究还是拦腰将她捞起,抱上了马。

她僵硬着身子被他圈在怀里。

二人同乘一骑,云莘的后背与臂膀处传来他的体温,她整个人被笼罩在他与他的鹤氅之下。

挥动缰绳时双手不经意的触碰,让她察觉到他俩的手心都微微出了汗。好在夜色遮住了她的一瞬羞赧。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行至在南山山顶,齐洺下马后面朝她双臂一展,似有邀约之意。

云莘轻轻搭着他的脖子,任他抱下马去。少女提裙,衣角绕流萤。

齐洺道:“莘莘,你过来看”。

他牵着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这时,这座山的另一个方位的山脚下,正升起无数孔明灯。

皓月繁星。

漫山遍野的孔明灯升腾上来,映照着这夜更为璀璨,熠熠若天宫星火。

整座海上岛城,成为绚烂的背景。从云莘的九岁,眨眼到了十七岁。这样的八年,是多么漫长又值得珍惜的岁月。钝感如她,此时也已惊觉,他俩之间的情谊,恐怕已从量变趋向了质变。

如霞照锦,如烟花映天,未必没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明灯三千,每一个灯上都写了两个字:“莘莘。”

齐洺望进她的如水明眸,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

他勾了勾唇,无声地笑了笑:“莘莘,许愿了。”

云莘便闭上眼,双手合十。此时他波澜微漾的清眸里,正倒映着睫羽轻颤的她。

齐洺在心里写过厚厚一沓春夏,却不曾递送给她。

在他长大的过程里,淡淡清愁是她,浓墨重彩也是她。

只是这场盛大的暗恋,不知道具体从哪年哪月哪日开始,生根发芽。

他清越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莘莘,我要上京一阵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云莘讷讷应道:“好。”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齐洺从未与她当面与她清楚界定过这份挚情。

他似乎把她似明珠照雪一般地疼爱着,同时保持着一种良好的不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

但在这个生辰,从庙会到此刻,都已超过了平时的分寸。

是夜,他俩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一寸,连空气里都是层层涌动的暧昧之息。

他目中有依恋之意,她已看得出来。

但他既然没往下说,她也就不过问。

她心中是闪过问号的,但始终无法启齿。她不知道这句话问完以后,以他们俩的处境,以后的关系会趋向如何发展。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又勇敢,又懦弱。好像越真切的关系,越没有勇气去试探。

身边,齐洺这不就说要上京去了么。她想,暂别一下冷静想想,梳理一下关系,也好。

她对本朝很多人笃信的天象星途存在怀疑,人的性格会随境遇而改变,关系走向亦会在时光洪流中产生变化吧。

最初的时候,她也会怕齐洺与戚先生会疏远她,会嫌她不够机巧。而现在虽然互相之间熟悉多了,却又好像超过了某种与邻居与兄长相处的范畴。

过继前她几乎很少感受到过父母手足出自真心的关爱。像这样长大的人,或多会少对世界会有种距离感,本质上很难陷入狂热。

如果有人视她为白月光,她一定会觉得那是因为不够了解。她的性情里不乏棱棱角角,没有标准化的容器可安放。

因为有了齐洺和云家人,所以她才生出了对世间少有的柔和一面。

可似乎有了他们,有了安放她灵魂的庙宇,也就同时,无法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