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洛书
雍州酒肆。
人声与酒气弥漫。窗外月黑风高,所有人的面目模糊不清,摇摇晃晃,灯火照得他们似皆在明暗交界。
都说酒后七言五律,几杯酒下肚,果然有人开始高谈阔论:“当今世上,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哎…贤士无名啊……”
“阁下看起来有点面生?”
另一人也抬头:“咬文嚼字的,你说的究竟何意?”
“某被夷了九族的事,可有听说?”
“噫!举国大案,能不知道吗…听说主犯还在逃咧……”
“主犯?是嘛,我有个亲戚在京中做事,怎么却听闻那宁国公家是受了无妄之灾…”
“啊?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对咯,”那人指了指天上,“听闻那位才是真正弑君罪人。毫无军功的人,却凭矫诏登的大位。”
那人劝他不要再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凑近了一步:“你可小点声,这等天家之事,你我区区布衣,怎能妄议……”
另一人端了花生米过来:“过来过来,他是个愣子,你不如同我说。快人快语,我爱听。天高水远的,哥几个还不能论几句了,你们平素不也论得很欢?”
“若按我说,那位可真不是个东西。咱们雍州的主宰才是顺应天命之人,听说最近还得到了河图洛书。”
“河图洛书出,天下归一?”
那人做神秘状,却点了点头。
然则待酒肆打烊之后。
那借酒说“疯话”的人,在几条街以外,清醒地跃上马,去了军营的方向。
兵不厌诈,常平等百户以上军衔的士官皆参与了此事,将穆承彧获得河图洛书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舆论消息,亦是博弈的一部分。
天下酒肆不计其数,流言扩散速度惊人。便是每个人只认识六个人,六个人再传六个人,一圈圈扩散开去,这说法也已足够传遍中州以北。
真真假假,在一些时候,只是其次。
首要的是,听者愿信的是什么。
…………
每个军队都有各自不同的历史,不是所有的兵权,都能凭借一杯酒、一道圣旨收回。
沅帝何尝不想用对付云家的方式,如法炮制地将西部与北部兵权也收回。事实上,他亦早就在暗中做过多次了。
但地府判官的本子,是最为玄奥之物。
有人出门走在甬道上,就被陌生的马车撞飞;而有人常年刀尖舔血,不乏伤痕,可偏就是不死。
去岁,穆承彧在大洋上重伤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到如今盘踞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沅帝若再想玩一次釜底抽薪,这已是不可能之事。
天下扰攘。
等河图洛书的消息传得差不多了,穆承彧顺势举旗起兵。
在沅帝的视角上,穆承彧不久前才放弃宫闱之争去了北方,且此时刚打完匈奴,他的军队理应需要休养生息,着实没想到他这七弟竟然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于此时突然造反。
自此,穆承彧与穆承元两兄弟各自为政。
马蹄前,山海万千。
雍州、长州、幽州周边的几个州的将官不战而降,很快穆承彧及其团队囊括了原本地盘的附近六州,包括肃州、乌州、平州、晋州、鲁州、蓟州。
以中州为界,天晁国正式被一分为二。
世人称之为南晁与北晁。
双方都认为对方是伪政权。
风云莫测之中,成王败寇,败者便是伪政权,史官的笔,向来只会偏向于胜者那一方。甚至不同地区的史官,在不同的政团领导下,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说辞。
此地还是太过偏远,穆承彧准备迁出居延城,欲定都幽州的大名城。
特殊时期,没有大兴宫室土木。
穆承彧下令,初步整顿大名城中的旧宫室群。同时重新规划军队部署,准备半个月后入主大名城。
距离云莘与齐洺约定的二月十五之期,亦还有半月就要到了。
按说,当初那尘寂答应去劫狱的事答应得很是爽快。可今日来看,他应是知道她突然消失在长安地界的。
不知是否中间出了何变数,这段时间里,竟一直没有人来接应她。
那个尘寂,到底是什么情况?
云莘心里不由七上八下,但总要想办法去问清楚。
当她收到云钊那头送来的第一桶硫磺油,及最新家书之时,眉头不由更加深锁。
按信中所述,隔壁工地三年多前就开始钻井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
当世无双的孤本,能有几个人看过,又有几个人能看懂?
云莘甚是清楚地记得,她看那册孤本也就是在三年多前,她从林家水塘被捞起后的一段时间。
若世事是那么不凑巧,隔壁工地偏生是齐洺的手笔
——那么他命人采油与制作火药之事,比云莘这边,要提前了至少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改进多少火石与武器?
这便多少有点,令人脊背发凉。
见过齐洺的人只知,他那人洁净如水,玉束额,泼墨满卷,锦绣天成。
但没有人比云莘更清楚,他的才华比他的外在,更能令众生仰止,也更令她畏惧。
云莘觉得,她必须得走了。
此时,与她刚来雍州那会儿的情形,已有了变化。
她现在手头上,有了借掩护云钊作幌子,而几乎可无限制作的人皮面具,这可算利器其一。
其二是随着相处,云莘如今已经摸清了穆承彧的作息,尤其是他出门去军营的时间。她也多少了解了一些府中这些人的日常,比如他们的换岗时间。
穆承彧对军中士卒向来不错,自然也包括和他称兄道弟的云钊。云钊此刻在济南郡为他勤勤恳恳地采油,忠心无二地贡献河图洛书。
这样的云钊,对穆承彧是有用的。且云钊不能接受梁国人,通缉告示一日不撤,他在穆承彧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云莘想,她好歹留下了摇钱树一般的油井给穆承彧,便是她离开了,也算得上好聚好散,他不至于会为难云钊。这几天离开的时机正好。将来若随他去了大名城的皇宫,再要出来,怕是会更困难。
这是他们在雍州居住的最后一段时间。
这天晚上,穆承彧将黄袍换成了常服,骑马带云莘出去,骋肆潇洒。
大漠弓月,衬托得云莘的眉眼有一丝隐约的清冷,身段却曼妙得恰到好处。
穆承彧搂着她依偎看雪,这是他认为的最幸福的北疆生活。
气息相闻,她泛起凉意,有点闪躲。
穆承彧却伸开她蜷曲的手指,五指紧扣地将她拉至身边。
回去前,他从马背上不起眼的棉袋子里,掏了个镶金的锦盒出来。
打眼一看,但见这是由和田羊脂玉制成,通高与长不到半寸,四侧均刻有云纹。
印章上部雕刻一只螭虎钮,螭为无角之龙,虎为百兽之首,螭虎的纹饰是糅合了龙与虎的形象,通常为帝王或皇后所用。
整个印面呈正方形,内容更是惊人,刻着的四个篆体字正是:皇后之玺。
“莘儿,接过凤印,你我便是夫妻。”
他一顿:“婚仪,去大名城的皇宫办。”
“……”云莘站着没动,眼睫轻颤。
凤印连同他的手掌,一同悬留在空中。
时间分秒过去,穆承彧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终是樱唇轻启:“可否容我再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