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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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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退婚

“南国在望,长谢旧事。”

短短八个字,竟然就交代完了他们过去的八年。字里行间是她隐晦而饱满的爱意。

云莘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对齐洺,有着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更多的在意,便是在这年秋天,当她写下这封诀别信的时候。

说来也唏嘘,爱意在告别时,才最为明显。

云莘于风月之事上从不对人轻言喜欢,更遑论“爱”。这些字眼咬在唇齿之间,于她而言是有重量的,她对此十分珍惜。

久处暧昧于她而言并不难,或许是因为迟钝,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反而若以她的性子能确定地说出口,那才是押灵魂在上注。此前她一直只是顺其自然地被他爱着,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直接表达。

直到这一瞬,云莘滑落的泪珠打湿了信笺,晕开了字迹。

“谢”与“旧”那两个字之间,顷刻间氤氲成了一团。

午后的阳光照进她的窗棂、薄纱,又照到她一头青丝上,仍然是年轻的十七岁的生命。色调如此之暖,却也令人感到初次的心碎。

在经历了几日的丧礼、审问、对峙后,疲倦的云莘趴在她的案台上逐渐睡着了…………

梦里她还是停留在桃花岛,梦中的云来山庄仍是层檐历历,水清花明。

齐洺带她到山庄的南面一隅:“此处院落叫‘云归苑’,是三年前备下的。莘莘以后若是不想住宁国公府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这里作为婚房亦可。”

三年前,就备下了……

云莘心下感动且讶然,她似乎永远不能尽数知道,他悄悄又做了什么。

他的眸中如流漾着星子,秋水逐波,能叫人溺进其中。

梦中的齐洺道:“今日你我二人谨以白头之约,对月起誓,以示挚爱之忱。日后生同眠、死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梦中的云莘恬恬一笑:“必不相负。”

必不,相负。

…………

故梦回,这是发生过的事。

云莘枕着自己的胳膊,醒来以后,衣袖已然湿了一大片。

那种难过,竟是从梦里带到了梦外。

云莘提笔,把晕开字迹的那张纸笺作废,重新又写了一张。

她想,就算是告别,字迹也要漂亮。

就在这几天里,一切如同沧海桑田般地在她眼前发生了巨变。

最近云钊每见到黎非与齐洺一次,就会杀意大盛一次。而更可怕的是,揪出了一个陆阳,谁知道背后于不见光处,梁国人还布了多少个陆阳?

齐洺站在阳光下有多耀眼,他背后势力的阴影,亦有多绵长。

兵权已失,按说云家如今已没有任何被算计的价值,可是两个家族之间的那根刺,已经扎入了。

无论云莘如何舍不得,她都更不愿见她与齐洺因为一己私欲,而成为彼此前进路上的牵绊。那可能,真的是两条路。

她甚至要用比对方更多一点的理智和清醒,去压制这些情感。

云莘比谁都更希望她爱的人能没有束缚地回归于彼岸深海,翱翔于天际。

这大概是一种既清浅、又深厚的成全。

过了一会儿,云莘叫来青葵道:“青葵,你做事稳妥,这些聘礼,去帮我去漱石院全数退了吧。你到他们那边后核对这册子比对,另外补买一对大雁还给他。”

青葵迟疑,但还是道了声:“是。”

想到青葵与黎非的感情,如日之昭昭。

云莘道:“青葵,此一去,你也不要再回来了。你可以去漱石院找黎非,我完全不会怪你。你俩的情意,如今谁都看得出来。

当年我从街上把你带回府,也没同你签过任何活死契,你是自由的。”

假如她已不能与爱的人在一起,那么她希望,至少青葵可以幸福。毕竟青葵是,在她还是林莘的时候,就在她身边的那样一个存在。

青葵此时怔了一怔,红了眼睛,错乱着称呼道:“郡主,奴不走!奴不走!…………

姑娘!您怎么就不要奴了………”

云莘叹了一口气:“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青葵急道:“奴婢不后悔!奴婢要跟着姑娘,但凭姑娘差遣,死生唯命!”

云莘把她扶起来道:“罢了,罢了。你且收拾一下,先去办事。”

青葵应是,躬身退下。

两个时辰后,漱石院,所有聘礼退还完毕。

齐洺正要去找云莘问个究竟,方才他带走黎非时,就有想过她的反应,但当这退婚真的来临时,仍然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戚先生此时却在旁叩头出血:“殿下,云家郡主既已有退婚之举,左右这婚事也成不了了,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归梁。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啊,殿下不可再沉沦其中,当断则断啊……”

齐洺蹙眉,拂袖而去。

徒留戚先生跪在地上,久久未起。

宁国公府,青葵还没回来,却见齐洺却飞身而入。

任云莘如何理智,一见了面,还是感觉心里兵荒马乱。

齐洺凑到她眼前,他的眸子泛着摄人心魄的光泽:“莘莘,你这是何意?”

云莘道:“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意思。”

齐洺试图拉过她:“是我没有做好,让你为难了。可我还是从未想过,要就此错过。莘莘,我们不是说好了,永不相负?”

云莘心下一酸,却道:“那封信你看了?既看过了,为何还要执着。

哪有什么真正是错过的呢,你我之间没有任何误会。你我不是一个阵营啊,齐洺。

殊途,难以同归,不如好聚好散。嫁过人了尚能和离,何况我们只是订婚。就当作,我们不曾有过什么。”

齐洺隽秀的眉眼此时正沉沉地瞧着她,他重复一遍:“什么都没有过吗?”

云莘试图松开被他抓得生疼的手腕:“我也是最近才明白,往日纠葛,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妄念,是不容于世的。”

这时,穆承彧偏偏不凑巧地也进来了,他扬声道:“齐公子,你还不放开吗?人家都这么说了。”

穆承彧走过来,适时牵过云莘,他紧紧地把她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

这个台阶,在此时此地,云莘没有办法拒绝。

齐洺信也好,不信也好,重症需下猛药。如若不是这样,他如何能罢休。

眼前画面几乎痛得齐洺穿膛而过,他蹙眉问道:“……莘莘,那么你告诉我,你要与我退婚,这其中,可否有他的一丝原因?”

云莘无奈道:“你怎么想,都可以。左右你我二人,从此风流云散,一别两宽。

你自走你的青云路,不要回头。若再见是敌人,亦不必手下留情。”

齐洺只觉得她此时这般冷静,说出了一派天地无欺的诚恳气势,字字剜心。

云莘忽而想起了什么,又拿出那支蓝色的琥珀簪道:“这个也还你。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齐洺那一双眼被苍白的脸色衬得越发漆黑,望着她半晌,一字一字,苦笑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何时要回来过?你既不要,就扔了。”

下一瞬就不见了人影。

只剩一院微凉的风……

穆承彧摊开手掌道:“什么东西,也给我瞧瞧?”

云莘欲把手从他另一只手里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大力到甚至感觉抓出了淤痕。

云莘:“……你能别这样吗?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你明知道方才这是为何。”

穆承彧略微低头看着她:“我看着像是在开玩笑?”

他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云莘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很刻薄,但我想说很久了。穆承彧,我问你,就算是二选一的时候选你,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你都没有一点自尊心的吗?”

穆承彧苦涩地垂了垂眼,却还是不放手:“我知你近日心情不佳,你随便说。大老爷们被你说几句又能怎么,反正我皮糙肉厚。”

云莘睨他:“不,只是一个弟弟。”

穆承彧只当没听到:“其实我知道的。听闻你们从小就认识。也许,你明天又会想起他。可你今天选的是我,哪怕是暂时的,是假的,我觉得也值得高兴一天。”

云莘闻言不由震了一震,无语道:“……疯了不成?”

穆承彧这样的人,一旦掏出真心,其实很可怕,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再加之愚公移山的毅力。

那厢,漱石院里。

齐洺再次回去的时候,久也没见戚先生。到晚膳时分才发现不对劲。

少顷,哑奴送来了戚先生的绝笔:

“老臣朽木驽马,不堪承重驾远。然,臣最后还是那句话: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唯愿殿下为天下计,早日归国,成就大业。若有万里同风那一日,殿下可愿来老臣墓前共饮一杯?”

这是,死谏。

戚先生投寰自缢的那天,齐洺在敦与山上看了七次日落。

只有一次是真的日落。

另外六次,是因为视线反复模糊,出现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