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机会
宁国公府主院书房,一架木色茶案上,百年前传下来的博山炉正汇集底部的沉水香缓缓升腾,缭绕茶席。
云老太爷屏退了仆从,烟雾弥漫。
室中余二者,一者须发皆白,一者风华正茂,正如秋蜩望春阳。
齐洺今日一身象牙白工笔山水杭绸锦袍,长身玉立,洁净无瑕。
云老太爷初时眼前一亮,惊了一惊。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就如辋川诸诗,一片水墨不着色画。
齐洺起身恭敬作了一揖道:“晚辈齐洺,见过老太爷。”
云老太爷心情平复下来,给齐洺斟上了半杯茶水,缓缓地小咂了一口:“你这孩子,着实是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齐洺欠身,恰到好处地礼貌一笑。
老太爷道:“孩子,不必拘谨,坐下吧。你可知,今日老夫叫你前来,所为何事?”
齐洺接过茶盏,眼眸中有微光闪过,缓缓道:“晚辈不知。”
这事,宁国公已与云老太爷私下商量过了,云淳忠这人十分爱惜闺女,面子薄,来回来去,父子俩觉得这事让老太爷出面或许还更合适些。
云老太爷叹气:“唉,今年朝廷财政吃紧,连加强海防、增设炮台、训练水师所需,都是我府上贴补的。此番朝廷只下发了所需十分之一的粮饷,却叫我军十万士卒下月远程跋涉,去攻打大洋对面的澧国,君命难违,可这,着实是为难……”
齐洺抿了口茶,微微抬眸:“那么老太爷的意思是……”
云老太爷:“我们军旅之人,说话粗糙,若说得不好听,你可别介意。听闻朝廷给质子只有九卿之末的月俸。可老夫听说,你对我们家孙女出手颇为阔绰,上次打海匪还送了一船装备。这出入数目,不对吧?”
云老太爷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难不成……你和你的故国,联系还颇多?”齐洺淡道:“晚辈日常所需,皆非来自故国,乃是这些年于蓬莱此地做了些小营生,尚能糊口,不值一提。”
云老太爷抓错了重点:“哦?堂堂梁国嫡长子,竟舍得下身段去做商贾?”
齐洺抬头迎目,眸中闪着沉着的光:“商贾贸易实则颇为重要,不可轻视之。天下洲国众多,皆有不同的历史文化地理,若都可发展自身长处,以交流贸易代替战争,则市易蓬勃,大实仓廪,百姓安定,好过为了强行统一吞并,而连年征战。每个国家都能更加繁盛昌明,才是更重要的。”
云老太爷:“天下不需要大一统?这说法倒是头次听说。看来,你倒是个不好战的。不过今日暂且先不论政见,我且问你,那么你是以何经营?如今做到什么程度?总不能是些私造铁甲弓弩的生意吧?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以实情相告。”
齐洺如同经年温润的玉石,沉敛如水,缓缓道:“非也,晚辈,岂敢。此事,说来话长。许多年前初来此地时,晚辈曾以低价圈买了几个岛,命人以海水制盐贩盐,此处水路畅通,可运往各地,自朝廷下了禁盐令以后也就收手了;彼时买过船队用以运盐,后觉得造船也颇有意趣,于是又经营了几个船厂,再后来,又有了几个商号罢了。”
云老太爷不由叹道:“听闻你来蓬莱之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看来自小就非池中之物。”
齐洺笑了笑:“老太爷谬赞,实不敢当。既然都已聊到这里了,晚辈也不打哑谜了。”
他顿了顿,诚挚道:“老太爷,恕晚辈冒昧,其实我与莘莘自小便在一处,莘莘的事,便是我的事。今日,您既然开口了,这礼,晚辈自当双手奉上。我愿资助蓬莱军此次攻打澧国所需全部银粮。出征前可先出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帛五百万斤。”
云老太爷迟疑道:“眼下的确急需这笔物资。我们不能抗旨不出征,也不能在粮草都不齐的情况下就让将士白白送死,这也是今天叫你来商谈的原因。虽然我们两国多年没有争端,可这身份上,你终究是个梁国人,唯有………”
军队的经济成分,或多或少有点影响政治属性。
齐洺起身低头作了一揖:“唯有入赘。”
云老太爷:“…………”
老太爷心下咋舌,这谈话进行到这里,他感觉这也太顺利了点吧,这后生怎么自己就提出要入赘了,这感觉怎么说呢,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早早就备下了彩礼,今日上门像直接来提亲似的。见云老太爷没有反对,齐洺直接改口道:“多谢阿翁玉成!”
“……”云老太爷愣了愣。
齐洺诚挚道:“此事晚辈怀据良久,正是多年来心下所求。”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除开徽帝,云家长辈这边,或早或迟,也是要来面见拜访的。今日这会面,是少不了的。
云老太爷问道:“怀据良久?老夫想问一下你,那么你喜欢莘儿什么呢?若只是看重外在,红颜易老啊。”
齐洺应道:“回阿翁,晚辈自小就属意于莘莘。她任性的时候、克制的时候、喜
悦的时候、哭泣的时候、勇敢的时候、怯懦的时候……晚辈,全都喜欢。晚辈向阿翁保证,此生绝不纳妾。若能与莘莘成婚,定不叫她受一点苦。”
云老太爷点点头,捋了捋须:“你的心意,老夫知晓了。这样吧,老夫改日上奏疏给陛下,想来老头子还有几分薄面,倘若陛下也恩准,则这门亲事,我们云家极力促成。哦,瞧我,自说自话,差点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云老太爷转头唤来仆从:“来人!去把莘儿叫来。”
片刻后,云莘也迈步进来了。
云老太爷问她:“莘儿,阿翁想问问你的意思,和齐洺成婚,你愿意吗?”
云莘点了点头:“我自小和齐洺一起长大,自然愿意的。”
齐洺笑了笑,深深地凝了她一眼,眼底温柔缱绻。
他二人站在一起,一位芝兰玉树,一位林下风致,好似一对天生的璧人。
连云老太爷也十分满意,顿时红光满面。老太爷想着,原也有联姻、促成两国邦交的历史,总不能陛下只许婚质子与公主,却不许质子与郡主吧。既然人家后生都如此表态了,又逢国家值此缺粮之际,大可上奏疏请婚一试。而对于齐洺来说,其实他什么方向的准备都做好了,只是在选择上有所犹豫。此时的他,是情感占据了上风。他愿意给徽帝筹码,愿意违背戚先生和岑氏众人的意愿,去偏执地做一个赘婿。
没有拯救众生的神明。
那么齐洺便自己制造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