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拥挤
她转身一看,齐洺的目光正从曲折的廊宇下投来,看不出冷热。
穆承彧也朝那方向看了一眼:
第一面,但见来人“山似玉,玉如君,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
想必这就是云莘的那位竹马了。
这也是齐洺第一次见到穆承彧,只见对方眼仁里有种莫名的张力,桀骜不驯,浓烈似一簇纷然火焰。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一旁侍立的青葵,抬手捂了把眼睛。三人第一次同时出现。
院内葱茏嘉树,却显得有几分拥挤。
齐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云莘道:“莘莘,这是黎非今日新烤的凤梨酥。你喜欢吃热的,来的时候我捂了一路。”
“……”云莘接过,微微一愣,这凤梨酥仍有余温,且整整包了三层。
齐洺对着穆承彧行了个得体的同辈之礼,唇角却带出一弯意味不明的浅弧,只道:“可否借步一叙?”
而后他与穆承彧二人一提气,前后脚就飞身出去了。青葵见状,担忧地问道:“郡主,您不担心吗?不跟去吗?”
云莘略微思索了下,这一天,他俩受伤的可能性很少。因为她当初在船上的一句话,穆承彧连竹影这种边缘人物都能留着不动,又何况是与她相交多年的竹马;而齐洺他自己最知道他是那个被选择的人,倘若他还想要陛下赐婚,理该不会去动人家皇子。
倘若他们之间的谈话有效,这事能解决,明日穆承彧能不疯了,那便更好了。
云莘掀开纸袋,平静道:“倒也没必要上赶着去撕破这层体面。”
青葵有些不解,话本子里不都是“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发生在她家姑娘身上却是如此反其道而行之。
云莘左手捧着凤梨酥,右手习惯性地往她头上敲了一记栗子,随后问她:“发什么愣?吃不吃?”
青葵遂点头如捣蒜。
同一时间。
几千公里外的京都长安,勤政殿。
徽帝道:“今日叫各位爱卿来是有两件事。”
徽帝给大太监刘景使了个眼色,刘景交一本折子给尚书令,让他们一一传阅,随后殿内一时群情激荡。众人隐有不忿之色。中书令段崖气得最甚,其白色须发俱颤:“岂有此理!澧国无耻之尤!”
这折子上大抵说了这么件事:澧国质子周仙翁近日在天晁国横尸街头,死状惨烈,澧国认为天晁国背信弃义,没有护好质子安危,是以要求天晁国赔偿他们九千万两黄金,否则就刀兵相见。
天晁国这几年北境有胡人来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眼下东南面那几个国家反而发展之势迅猛,故周边诸国都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意头。
中书令段崖衣紫横金,喝道:“我天晁国乃千年泱泱大国,何至于受这海上弹丸
之国的气?!谁不知道澧国那质子周仙翁臭名昭著,死有余辜!且我朝东南蓬莱水师所向披靡,鲜有败绩。臣,奏请宁国公云淳忠为主将出战!”
门下侍中崔律出列拜道:“臣附议,主战!”
徽帝目光瞥向一边,幽幽道:“孙尚书有何见解?”
尚书令孙淼面目颇具文士气象,他低头沉稳道:“陛下容禀,臣以为,若眼下贸然出兵,国库恐亦没有足够的车草钱粮支持。
兵部车驾清吏司掌牧马政令,素来以裕戎备,可近年来与北边匈奴连年征战,
马匹不足。虽海战更重武器粮草,可据武库清吏司报,今夏中原大陆干旱,收成亦是不佳,暂无可以充饷之银。故臣以为,出征不可草率。宁失于冗,勿失于疏啊。”
徽帝抚须缓缓道:“这正是今日朕要说的第二件事。那么众卿以为,此番应如何筹措前线所需车草钱粮?”
见三个重臣皆沉默,各有思虑,徽帝又忽的含义不明地笑道:“今日,朕忽然收到老七两千里加急的请安折子,哦,全文洋洋洒洒,真切感人,写得万分诚恳,朕素日竟不知老七有这样的文采。呵,诸位可知他疏中所陈何辞?”“……燕王殿下的奏疏自然是直呈天子,臣等不知。”众人一边应着,心下倒也并不奇怪陛下怎么从澧国的战事,忽然说到燕王的折子,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大多鲜有赘语。
徽帝幽明不辨地笑道:“他的疏中自请赐婚。”
重大臣心道:燕王请婚??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听闻穆承彧其人喜怒无常,又固执暴戾,实乃混球一个!
之前有不怕死的往他府里送去过几茬美姬,结果都被他当成细作杀了,那些美人每每不到三天就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京中女子闻之色变,后来再也没有人给他送美姬了。高门世家都看得出皇帝的忌惮,谁敢把闺女往阎王殿那里送。
且穆承彧常年不在京中,是以,他年过十七,燕王府内院空无一人。
段中书恢复神情,率先接茬:“不知燕王殿下求娶的是哪家千金?”
徽帝幽幽道:“正是方才说到的,宁国公家的郡主。众卿,你们说老七这折子,是不是可算来得巧?”
众人面面相觑。
徽帝敲打着指节,似在等他们表态。
片刻沉默过后,崔律道:“云家是世代公侯之家,忠谨为国,听闻那宁和郡主亦是仙姿佚貌,林下风致,与燕王殿下堪称良配。”
段中书却骇然:“万万不可啊陛下!燕王如今在北境声望颇高,战功赫赫,如若再让他结了南面门户十万军队的姻亲,这可如何是好?此事牵系国祚,不可轻允,还请陛下千万慎之!!”
侍中崔律毫不相让:“牵系国祚?国丈好一番疾言厉色、危言耸听。本官却不知,当初又是谁极力主张把燕王殿下贬到那偏远之地去的?‘惩小方能戒大’,哼,说得倒是好听。蓬莱那是什么地方,山高水远,形如流放!燕王殿下亦是尊贵之躯,国丈不愿让他留京,那无论北境、东南、抑或中原,总得好歹说出个地方容人安身吧?殿下已退无可退,都快退到国境之外了。如今,好不容易想成个家,都要被你以国祚相吓?”
那段崖正是当今段皇后的生父、太子穆承元的亲外祖。
大太监刘景甩了甩拂尘,扬声道:“二位大人御前喧哗,成何体统!!”
徽帝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崔大人平素也算个沉稳的,没想到遇到老七的事如此上心,只是他今日表现得私心如此昭然若揭,倒也显得有几分过犹不及,反而让人怀疑他是否真是老七的人。
徽帝不动声色,再次问了孙淼道:“孙尚书,那么你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