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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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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进京

他们沿路歇在官道驿站,几日后,已至长安。

云莘从马车内掀帘一看。

各种宝马争驰于天街御路,亦不乏见到柳陌花衢之上有提笼架鸟、斗蛐蛐儿的,还有喷火圈的卖艺者、瓦舍戏园亦比比皆是……

虽朝廷户部空虚,但长安终究是长安,城内仍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这日,楼上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与街上奔走相告的白衫学子,说的竟是同一件事情:“缶庐君又出新诗了!听闻今日要在飞鸿居发布!”

云莘有点好奇,心念一动,习惯性地隔着车帘唤道:“穆承彧。”

音一出口,她后知后觉地捂了下自己的嘴。

他们已抵达京城,穆是国姓,她非常不应再像这样大声直呼他的全名。

按身份来说,云莘此刻只是一个来自偏远地区且还是没落门庭的郡主。她该对穆承彧多少存一点敬畏之心。

但她对他的敬畏……

对不住,属实是一丝都没有……

“吁。”

穆承彧驱慢了马匹,收了缰绳,掀开帘子回头,英眸明亮地望着她:“……?”

云莘咳了一声:“那个,他们说的缶庐君是何人?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

穆承彧道:“脚下这是什么地界儿。又是些哗众取宠、沽名钓誉之辈。”

他微一挑眉,带笑瞥向她:“此刻又不着急先去宁国公府看看了?”

“有道理,”云莘道:“那送我去国公府罢,是快到了吗?”

她起身,轻轻巧巧便跳下了马车。

穆承彧眉头一动,将她一把拉住,又塞回去车厢:“行了,路过了便去看看,我陪你去。”

云莘笑了:“那走着!”

她此前从没来过京城,完全不认得这边的纵横阡陌。

又驶了一段路,穆承彧叫人拴了马车,与她并肩同行。

他带她绕了一段路,五百步……

又绕了一段路,三百步……

好陌生的地方,云莘抬头小声问:“怎么还没到呀?”

穆承彧侧过脸去,嘴角越发噙着笑。

走走停停。

终于,他们到了飞鸿居门口。

但见这飞鸿居是一处集茶肆、酒楼功能为一体的社交场所。人们三五成群地分散开,嬉戏休闲,行酒令、字令、投壶、对弈、观花……

最近在士子间声名鹊起的那位缶庐君,此刻还没出现。

大堂中央有胡人女子在跳舞,数红色绸带轻扬而出,其纤足轻点,越转越快,腰肢袅娜似弱柳。舞势随风散复收,霓裳舞罢,媚意荡漾,断魂流水……云莘是很能欣赏女子之英气,也很能欣赏女子之妩媚的。

她此时便觉得这胡姬颇美。

云莘拍了拍穆承彧的肩膀,她双手握拳,在离腰一寸处比划了个大力士的动作,眉毛倒竖着模仿戏文里张飞的表情。她同他道:“你看,我若是同她站在一处,我都不像个女子。”

穆承彧忍笑不禁:“看来你也不太了解你自己。”

此时这飞鸿居上下四层,除了雅间里谈事的人,其余几乎齐刷刷都在朝云莘这边看过来。有些没注意到的,也会被旁边作伴的人往她所在的方向支支手肘,示意他们朝那个方向看去。

见幕内外无数目光投向云莘,穆承彧往她身边又走近了一步。

见这情形,旁边有位士子对他旁边的同伴调侃:“哎,自古名花,易有主。”

穆承彧闻言勾了勾唇角。

云莘在离开蓬莱以后,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知道,当无人知道她身份时,她亦可以是人群里的一束高光。

片刻后,有白色绸缎从二楼放下,“呼啦”一下自上而下降落,铺陈开后但

但见上面写的是一首诗: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庭履咏南风,温袍笑华轩。

纶深鱼渊潜,增设鸟高翔。

三山招松乔,万世谁与期。”

马上有士子出来朗诵,并一阵赞叹:“此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浑厚闲雅,实乃气象宏远。”

飞鸿居的店小二出来道:“缶庐君今日有言,若有人能现场做诗一首,与此诗相对应,有好礼相赠。”

云莘嘴角轻舒,心道:这有何难?

她走上前去,取下红绸绑着的笔,笔墨流畅飘逸。

灯光在云莘身上洒下了一身璀璨,整座楼内一时竟为之一亮。

这样的她,哪怕穿得清淡,在穆承彧眼里,却是万种风情。

众人见她在观壁上回下了一首诗:

“微风吹罗袂,明月耀清晖。

飞泉流玉山,悬车栖扶桑。

挥剑临沙漠,饮马九野响。

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假如需要诗名,她会写:《遥寄子漁》。

反正,世上除他二人以外,几乎无人知道子漁是何人。

但,“缶庐君”既然没写诗名,那么作为相喝之诗,也就不必题名了。

等她写完,有几个士子念了出来,眼中难免露出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这位姑娘与缶庐君的诗作,可谓不相上下。一字一句,皆澄淡精致,又有一股侠气,格在其中。”

二楼雅间里有一年轻的华服男子,此时正看着楼下的这一切。

他狭长双目饶有兴味地笑了一笑,朝身边的侍者以眼神示意。

片刻后小二跑下来道:“姑娘好诗。这是缶庐君送姑娘的锦囊,您且好生收下!缶庐君嘱咐小人,让您务必回去了,方能打开瞧。”

穆承彧冷嗤一声:“什么东西?帮你丢了?”

云莘拦住道:“哎别。我想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莘没有在外逗留太久,看完这一小出热闹,就出发去了位于京城内环西边的御赐下来的宁国公府。

他俩进去时看到云老太爷正在种花,云莘唤道:“阿翁——!”

云老太爷见她身边竟然是穆承彧,眼中有异光闪过:“莘儿,你来京城作甚?”

对于一个解甲归田的老人而言,他在某方面所收到的讯息与寻常百姓无异。若是邻国换了皇帝倒能知道,却不见得第一时间知道邻国换了太子,且相距万里,还有一个时间差。

在云老太爷眼里,云莘与富甲一方的齐洺偏安一隅,是要好过她陪他们来京城的。

这绝非太平之地。

云莘声音低声道:“阿翁,此事说来话长。嗯……阿钊和阿母呢?”

岂料云老太爷把浇花水壶甩在了一边,冷哼一声:“你阿母?她怕是恨不得要进宫做娘娘去了!!”

此荒唐言犹如一记惊雷,登时把云莘劈开在了原地。

她几乎以为是玩笑,可瞧着阿翁忿忿的神色,又不像是假的。